10月25日當天，中國船員李波海從廣州轉機，回到了浙江舟山的家中。李波海是這次被接返的10名中國船員之一。這是他出海離家近10年后第一次回家，被索馬里海盜扣押后與世隔絕的四年半，已經把李波海遠遠地甩在了高速前進的社會后面。

李波海：跑不過海盜，20分鐘他們就上了船

2012年3月26日的那個夜晚，是李波海噩夢的開始。在這場噩夢里，他一雙拖鞋穿四五年。他說：索馬里就是地獄，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一天，NAHAM3號漁船剛剛捕獲了五噸海魚，在塞舌爾附近海域航行，李波海在船上擔任輪機長，這里距離索馬里七八百公里，原以為是安全海域，卻沒想到還是駛入了海盜的控制圈。

那一天，李波海是船上的輪機長。當作業(yè)完畢，船航行大約一個小時的時候，他聽到后面有槍聲。幾個船員說有海盜的時候，李波海還不太相信，說了句“哪里有海盜”。后來再聽到槍聲時，船上所有的燈已經全部關掉了，船長讓李波海加快轉速，可是，再怎么加快仍然跑不過海盜……大概不到20分鐘，海盜就上了船。

本能反應就是藏，李波海：駕駛艙墻壁都是血

包括船長，NAHAM3號漁船上共有29名船員，恐懼中，船員們的本能反應就是藏起來，李波海當時所在的機艙有五個人，大家分散躲在主機副機的機器下面。

李波海：從機器縫里面看去，海盜穿著短褲，皮膚全部都是黑的，手里拿著沖鋒槍，嚇都嚇死了，還會出來，后來在機艙里，躲了差不多有二十多分鐘，有一個柬埔寨的船員叫我們，他說叫我們全部都上去，上去駕駛艙，索馬里海盜講話，叫我們全部上去，我們才一個一個出來，到船長駕駛艙里面，那時候看到駕駛艙墻壁上面，全部都是血。

李波海：船員全部都嚇死了，一個人看都不會看一眼，海盜長什么樣子，都不會去看他，就這樣乖乖的。

李波海回憶，當時登船的海盜大概只有14人，但都手持槍械，船員集合后，海盜用繩子將他們綁了起來。之后，海盜問李波海船長在哪兒。后來，由一個海盜帶頭，帶著李波海去找船長，可是直到第二天，李波海才在機艙倉庫里找到了船長。找到時，船長整個人像鐵板一樣硬。身子下面是一堆黑黑的血。海盜于是知道——船長死掉了。

原來，臺灣船長鐘徽德，在前一天晚上試圖抵抗時，被海盜擊斃。船長死了，海盜命令輪機長李波海開船。

李波海：害怕得要死，心從嘴巴里跳出來

船行駛了大概兩天，到了海盜的地方，船就拋錨了。海盜將李波海衣服拉起來，把他眼睛蒙起來，直接從駕駛臺推下去。什么都看不見，李波海的心，感覺從嘴巴里跳了出來。

后來，幾分鐘一個，幾分鐘一個，所有的人一個一個都被拉了出來。那個時候，有的兩個三個人被綁在一起，一起推下來，海盜在鐵板上抓著人頭，往鐵板上撞。有人在哭，有人在叫?？墒茄劬Ρ幻善饋砜床灰?，李波海聽見越南的幾個船員在哭，很是可憐。

李波海：那時候以為肯定要去槍斃了，肯定要被海盜拉去槍斃了，電視上面看過一些，海盜殺人的時候，要把人質的眼睛都蒙起來對不對，那時候害怕得要命，真是害怕死了，他把我推下去，推到駕駛臺下面，他把我推下來，把我押下去，我兩只手被綁住了，旁邊聲音也沒有，那時候真的是很害怕很害怕。

自此，來自中國大陸、臺灣以及菲律賓、印尼、柬埔寨、越南的這28名船員，就開始了槍口下的日子。

為索要贖金，海盜允許船員與家里通電話

這28名船員的手機、衣物以及貴重物品全部被海盜搶走，漁船也被海盜控制，開往索馬里地區(qū)。為了索要贖金，當時海盜還允許船員給家里打電話。

記者：給家里人打電話說什么？

李波海：我們只是安撫家里人，叫家里人不用擔心。

記者：你們在被綁架這期間，你們這些船員們之間，有討論過怎么樣脫離這樣的困境嗎？

李波海：前面有大家私底下一起開過會討論，但是有的膽子小的人沒有辦法，海盜全部都有槍，海盜要是沒有槍我們是可以，海盜有槍，我們動也沒有辦法動了。

四川小伙逃跑失敗，額頭上留下永恒的疤

這批船員中，四川小伙冷文兵就曾嘗試逃跑。那天，四川小伙送貨下來到船上，就把小船綁在大船的船尾。晚上，小伙兒開始了逃跑行動。他跳下大船，游到船位，割斷繩子……可惜流水太急，四川小伙游泳追不上小船。只能一直在水上漂，漂到了海灘上，繼續(xù)往山上跑?？墒窃谒黢R里這種地方，連東南西北、城市村莊什么都不知道的，小伙哪里跑得出去？行動還是失敗了。

逃跑換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懲罰，冷文兵的額頭上留下了永恒的傷疤，從那之后，不管現實多么難以忍受，李波海也不敢想象遠方。最初的一年多里，他們被囚禁在船上，吃船上儲備的食物，但漸漸地，船上的燃料也被耗光了。

海盜連開三槍，李波海一夜之間白了頭

后來，海盜要把船遷到別的地方拋錨，李波海表示機艙下面沒有多少油，船跑不了多遠，海盜表示沒有油沒關系。于是，李波海把錨起上來就開始航行。船航行到差不多一個多小時時，機艙下面真的沒有油了，海盜把李波海直接從駕駛臺上面推下去。三個海盜，推下去后就在李波海的肩膀后面，用沖鋒槍連開了三槍，李波海嚇得馬上就趴在地上。

李波海沒有受傷，海盜只是嚇唬他。但是，這對于沒有經歷過類似事件的普通船員而言，害怕是一定的。后來，機艙下的兩個海盜，一個用沖鋒槍對著李波海，另一個用炮彈對著他，并表示，如果船開不起來，就要連人帶船一起轟掉。

李波海知道船沒有油了，他只能一邊害怕，一邊假裝調整機器。后來，發(fā)電的副機也自動停掉，船艙下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見。李波海這才壯著膽子跟海盜頭子說，“沒有辦法，你打死我也沒有辦法，船上實在是沒有油了。”因為這三槍，第二天一起床，李波海的頭發(fā)就全白了。

被囚禁船上一年半后，船員們被趕到山上

靠著從油車底下刮出的殘油，和海盜隔三差五買的油，漁船勉強維持航行，但后來海盜因為沒錢，油供應不足，只好將船報廢。被囚禁在船上一年半之后，李波海他們從索馬里北部海盜控制的港口霍比奧附近上岸，被趕到了陸地上。

船員們遷到了山上，住在大樹下面的薄塑料帳篷里。當然，這樣的帳篷也是船員自己動手砍掉樹枝、用薄塑料鋪成的。5個菲律賓船員住一個帳篷，中國船員住一起，大陸的9個人住兩個帳篷，一個帳篷差不多有4米多長5米寬，差不多剛好睡4個人。海盜就在船員所在的樹周圍當班，看管他們。

談到那時的生活，每天周圍都是海盜看著似乎已經不算是最大的問題了。李波海說最苛刻的就是沒有吃的，也沒有水喝。早上差不多天亮時，船員就去烙餅，面粉調得稀稀的，餅薄薄的。中午沒有飯吃，晚上也只有一碗大米飯，沒有菜，沒有鹽。而在當地，天氣每天都是40多度的高溫，船員每天只有一個鋼杯的水，刷牙，洗碗，洗澡，洗衣服都包含在內。

與使館通話，李波海：國家不會忘記我們

作為海盜勒索的籌碼，海盜們自然不希望船員們身體出現問題，但惡劣的生存條件，讓一名中國河南船員和一名印尼船員，在被囚禁期間生病死亡。算上死去的中國臺灣船長，29名船員只剩下了26名，死亡隨時可能降臨，但他們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

上岸一年后，海盜切斷了船員與外界的聯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回家是支撐李波海的唯一信念。雖然無法再和家人取得聯系，但李波海偶爾還是有機會和大使館通電話，向大使館求救。

肯尼亞大使館安撫李波海他們，不要跟海盜爭吵，讓他們耐心地等待，國家不會忘記他們，國家正在想辦法救他們。聽了這些，李波海的心比較平復了，他知道，國家不會忘記他們的。

1670個日夜后，他們真的可以回家了

當地時間2016年10月21日的早上，在茫然不覺中，已經度過1670個日夜的李波海和他的同伴們，被告知可以回家了。

海盜穿上新衣服，把槍的子彈全部上膛，說你們今天就可以回家了?？墒牵@個時候的李波海和其他船員并沒有激動，因為，海盜騙過他們好多次，每年都有好幾次說過要放船員回家。2013年、2014年、2015年，年年都有。

帶著一絲相信的心態(tài)，李波海稍微收拾了回家可以帶的衣服。他說：要是沒有回家，打開沒有關系，真的回家了就順便拿過去。李波海他們就一直這樣等著，等到下午3點多鐘，兩個面包車過來了。這次，他們是真的可以回家了。

驅車7個多小時后，海盜把他們移交到了警察手中。警察將他們帶到城市最大的一個五星賓館里，那個時候，他們的心才一點點平復下來。

在當地住了兩個晚上后，10月23日，李波海他們被帶到索馬里中部城市加爾卡尤的機場，那里，聯合國人道主義救援飛機正在黃沙中等待，飛機將把他們轉移到肯尼亞首都內羅畢。

上了飛機后，聯合國的人告訴李波海他們，現在飛機還沒有離開索馬里，大家隨時可能還有危險。海盜有炮彈，可以打落飛機，后來飛了差不多40多分鐘，聯合國的人說，你們不用害怕了。李波海心里就想，這回真正脫離索馬里了，應該是安全了。

內羅畢機場，外交部人質接返工作組，和中國駐肯尼亞大使館的工作人員，已經在停機坪等候他們的歸來。

下飛機之后，看到中國政府外交部，領事館，那時候心里那種感覺，李波海的心里又激動，又是感動。他最先看到的就是中國人。他說：祖國沒有忘記我們！

李波海給家里的第一個電話：老婆，你可以安心了

工作組給他們提供了手機，李波海給家里打了兩年來的第一個電話。

李波海：給老婆打電話，我說老婆你現在可以安心了，真的是可以安心了，雖然人還在肯尼亞，已經是和回到家里差不多了，我說你不用擔心，這里有大使館，有外交部，都在保護我們，我說你放心。

10月25日清晨5點半左右，李波海隨工作組抵達廣州白云機場，一別十年后，他終于回到了祖國的懷抱。當天，李波海在當地政府部門工作人員的陪同下從廣州轉機，回到舟山的家中，李波海1969年出生在海邊小鎮(zhèn)，18歲開始跑船，10年前經勞務公司介紹，登上了臺灣老板投資、船籍屬于阿曼的NAHAM3號漁船，沒想到卻在這艘船上遭遇劫持，離家10年，被囚禁4年半，再次回到家里，早已是物是人非。

李波海被劫持的事情，遠在老家的父母并不知道。甚至直到他的父母過世，李波海的妻子也仍然瞞著二老。同時，她也瞞著李波海老人過世的消息。

李波海：那就是我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我在那邊堅持，堅持，就是為了見到我的老爸老媽。

回家后，李波海的妻子把他從索馬里帶回來的行李全部扔掉，以此作為這次漫長出海的結束儀式。對47歲的李波海來說，“索馬里海盜人質”已是過去式，他曾為之賣命的那艘漁船也早已沉沒在大海里。如今，唯一的女兒已經大學畢業(yè)，李波?，F在考慮的首要問題是養(yǎng)好身體，重新支撐起整個家庭。

（原題為《中國船員李波海講述被囚經歷：索馬里就是人間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