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提及乾隆皇帝，往往懷著復(fù)雜而微妙的情緒——一方面嘲諷他好大喜功，自詡“十全老人”，實(shí)則是清代乃至近代中國衰弱落后的根源之一；另一方面，乾隆皇帝堪稱“人生贏家”的一生，既讓不少人羨慕嫉妒恨，也成為了各種商機(jī)與創(chuàng)作的靈感，以“當(dāng)年乾隆皇帝南巡時”開頭的名勝和風(fēng)物介紹是往往招來客源的好招牌，至于風(fēng)流逸聞，更是早就被小說與影視翻來覆去地演繹。

津津樂道的人十有八九，說的不是乾隆皇帝，而是把自己代入想象出的皇帝夢，乾隆皇帝下江南確實(shí)是平民百姓難以企及的排場和陣仗，但也并非步步皆是“猛料”，他其實(shí)與假期出游的你也有相似之處。

游山玩水時你要拍照發(fā)朋友圈，乾隆皇帝也是這么想的。六下江南，千里江山如畫，尤其吳中勝景，不僅讓乾隆皇帝賦詩和書寫的欲望極其強(qiáng)烈，還得一次不夠再來幾次。他是中國歷史上作詩數(shù)量最多的人，萬幸一首都沒進(jìn)必讀必考的名錄，可見水平不入流。至于書法，雖傾心苦學(xué)趙孟頫，但到底沒有修成名家風(fēng)骨，有評論曰：“雖有承平之象，終少雄武之風(fēng)。”

（清）乾隆《道風(fēng)神俊榜書》，南京博物院藏

（清）乾隆《暖翠春泉榜書》，南京博物院藏

不過，這樣的書跡其實(shí)很適合給吳中的錦繡山河盡情“點(diǎn)贊”。偶爾遠(yuǎn)離京畿，做一回真正“富貴閑人”的皇帝，游目騁懷，筆隨心動，贊賞美景，還有什么是比這更愜意的呢？

賞楓勝地，范式遺風(fēng)

（天平山）

一座海拔不過兩百米的小山，獨(dú)得乾隆皇帝鐘愛，六下江南，四到天平山，于是“吳中第一山”聲名鵲起，聞名遐邇。

十年前，在天平山白云泉畔，人們又發(fā)現(xiàn)了一處飽經(jīng)歲月風(fēng)霜的乾隆御碑。碑身上“宸翰”二字表明這是帝王書跡，背面刻有“香山昔日對流泉，太守公堂一日閑。我自先憂天下者，豈能效彼樂斯間”。這說的是北宋名臣范仲淹，詩中明顯化用了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千古名言。

天平山雖小，但奇石險峻，景觀豐富，從山頂遠(yuǎn)眺太湖更是一絕，已是蘇州人登山的首選，然而最負(fù)盛名的，還是范仲淹家族的祖墳與深秋時節(jié)滿山的絢麗紅楓。

北宋皇帝曾將天平山賜與范仲淹，又名“賜山”，范仲淹的曾祖、祖、考的墳塋都在此地。范仲淹的十七世孫范允臨從福建移植了380余株紅楓栽種于此，才有了如今天平山作為賞楓勝地，完全不輸北京香山的地位。

對于封建帝王來說，忠實(shí)能干的臣子永遠(yuǎn)不嫌多。乾隆皇帝賦詩記下自己游歷天平山的感受，除了贊賞風(fēng)光，總不會落下對范文正公的褒獎。

為紀(jì)念乾隆皇帝四次游天平山，紅楓林中特建有一座御碑亭，碑正面所鐫刻的正是作于乾隆十六年的《詠范文正祠》：“文正本蘇人，故山祠宇新。千秋傳樹業(yè)，一節(jié)美敦倫。魏國真知己，夷維轉(zhuǎn)后塵。天平林翠笏，正色立朝身?！?/span>

（清）乾隆《游天平山》，南京博物院藏

雖說并非出色詩作，但對于范仲淹的功績與美德，也算概括得十分完整了。天平山也確實(shí)有范文正公忠烈廟，那是歷朝歷代官吏學(xué)人祭拜范仲淹的地方，康熙皇帝執(zhí)政時已親賜“濟(jì)世良相”匾額，乾隆皇帝就在此之上又親書“學(xué)醇世廣”匾額，同樣都是為了以帝王權(quán)威，樹立起忠臣典范，以供自己的臣屬瞻仰學(xué)習(xí)。

天平山的“宸翰”絕不只兩三件，乾隆皇帝從御道上多次走過，為形容盡這小小天平山的深邃內(nèi)涵，一兩首詩也肯定是不夠的。乾隆二十二年，又有一首《游天平山十六韻》，被鐫刻成碑：

吳會眾山鎮(zhèn)，天平萬笏朝。

飛來峰拔地，林立石干霄。

茶塢西鄰近，支硎北戶招。

勢連高景秀，氣接太湖潮。

是日春方仲，行時興倍饒。

靈巖盤嶺路，功德訪云寮。

芳玉溪梅綻，柔金陌柳搖。

行行見別墅，緩緩度橫橋。

宛到前游處，閒看舊詠標(biāo)。

名園實(shí)瀟灑，古跡半荒寥。

文正風(fēng)猶在，梓桑澤未遙。

小停憩閒館，更進(jìn)步層椒。

翠樾茈虒密，蒼巖突兀嶠。

庵傳遠(yuǎn)公法，泉溯白翁謠。

絕頂高無匹，三吳望里要。

未稱元?dú)鈴?fù)，用是一心焦。

（清）乾隆《天平山十六韻》，南京博物院藏

乾隆皇帝要描述形容天平山的景色，一定得用上“笏”字，這或許不是詞窮，而是因?yàn)樘炱缴降幕◢弾r山體因長期風(fēng)化，形成了石柱聳峙，集結(jié)成群的景觀，如大臣朝見皇帝時手上所捧的朝笏，故而有“萬笏朝天”之譽(yù)。如果不用上，或許還表達(dá)不出天平山景致的精到之處。

高士放鶴，梵音不絕

（支硎山）

皇帝圣眷所至，御道不可勝數(shù)，吳中之地，寒山、支硎山、天平山等其實(shí)都有御道相連。要前往天平山，就可以從支硎山走乾隆皇帝的御道。如今，此處行人稀少，茅草叢生，倒是更有古道的韻味了。

支硎山的名字聽來別致且生僻，是因有名士隱居其中——東晉高僧支遁，號支硎，精通老莊與佛學(xué)，名望極高。山因此得名，便是“山不在高，有仙則名”的典例。山分中峰、南峰、北峰，山上山下古寺名剎眾多，最有名的有四座：中峰寺、南峰寺、北峰寺和觀音寺，所以山又名“觀音山”，香火信眾不絕。

觀音寺的前身即是支遁庵，也曾作為范氏的香火院。就像天平山與范仲淹密切相關(guān)，來了支硎山就不能不隨時感受名僧遺風(fēng)與佛法莊嚴(yán)。

所以乾隆皇帝作《游支硎山疊舊作韻》曰：

依舊青山與白泉，重來過眼又三年。

彂硎那是庖丁刃，招鶴仍參高士禪。

舞為鼔琴同木石，甜如食蜜徹中邊。

設(shè)云佛法全拈出，遠(yuǎn)矣失之大不然。

（清）乾隆《游支硎山再疊舊韻》，南京博物院藏

吟詠支硎山很難不提“鶴”，這是因?yàn)橹ы史批Q的典故：支遁喜歡鶴，有人特地送了他一對鶴，過了不久鶴的羽翼漸漸豐滿，大有飛離之意。支遁舍不得它們飛走，就損傷了它們的翅膀。無法飛翔的鶴經(jīng)?；仡^看自己的翅膀，垂頭喪氣，失去了生機(jī)。支遁看這情形，感慨道：“它本來就有著凌云翱翔的身姿，又怎么甘心滯留在地上，只為讓人賞心悅目而成為玩物呢？”于是支遁精心調(diào)養(yǎng)好了它們的翅膀，放任它們飛走。

支硎山南峰寺中特建有放鶴亭，以紀(jì)念此典。為支硎山與放鶴亭賦詩作文的文人雅士，往往思慕的是自由與理解的可貴，比如“云鶴不可呼,空復(fù)名其亭”。就算對鶴的離去心有不甘，也不過惋惜感慨，但乾隆的詩文涉及此典，既有說要“招鶴”，還有“馬嘶墻外鶴籠院”，大概對于九五至尊且承平日久的帝王來說，毫無回報地解放自己鐘愛的玩物，這實(shí)在無法認(rèn)同吧。

世外仙源，雪落千尺

（寒山）

“支硎一嶺過，咫尺到寒山”“亭子剛過放鶴邊，寒山別墅到依然”從乾隆皇帝的詩作中不難發(fā)現(xiàn)，他很喜歡經(jīng)過支硎山到寒山的游覽路線。世人或許對“姑蘇城外寒山寺”之說耳熟能詳，但只說“寒山”，就可能相對來說比較陌生，甚至，若是想當(dāng)然覺得寒山寺就在寒山上，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寒山位于天平山與支硎山之間，乾隆皇帝六下江南，每次都必到寒山別墅，賜御匾十二、御聯(lián)四，吟詠寒山的詩作有三十多首，然而，他在寒山寺從未留下只言片語，就連《清稗類鈔》中關(guān)于乾隆皇帝在寒山寺中吃素齋的記載，也因不見于正史而受到真實(shí)性方面的質(zhì)疑?？梢哉f，寒山與寒山寺，一字之差，待遇天壤之別。

不過，寒山別墅并不是乾隆皇帝下旨建成的享樂之地，它最初的主人，是一位聲名冠絕吳中的明代高士——趙宧光。

趙宧光是宋太宗第八子趙元儼的后代，與支遁相似，他博學(xué)多才，格調(diào)不凡，不愿沾染世俗而一生不仕。其父去世后，他為了父親“及歸骨，輒以謝家青山為志”的遺言，在吳郡尋訪數(shù)載，終于買下了一座山安葬父親，然后舉家隱居守墳。山本無名，附近的支硎山東麓有支遁品題的寒泉，趙宧光就受高僧寒山“時陟涅槃山”詩句的啟發(fā)，為之起名“寒山”。

趙宧光不僅擅長詩文書法這些文人的必修課之外，還是個出色的造園師。隱居寒山期間，他以“天人合一”的理念，愿與自然為友，鑿石疏泉，栽花植樹，結(jié)庵建屋，經(jīng)營三四年后終成世外桃源般的寒山別業(yè)。乾隆十五年，乾隆皇帝反復(fù)閱讀了趙宧光六世孫呈上的趙氏先祖遺稿《寒山志》，對寒山別業(yè)神往不已。第一次南巡，他不顧寒山別業(yè)簡陋，想在此留宿，被群臣勸離。蘇州官員揣摩上意，很快就大興土木，在寒山建起富麗堂皇的行宮，寒山嶺因此也得名“皇宮嶺”。

雖然行宮不是對趙宧光莊園的復(fù)原，但乾隆皇帝還是很高興有了自己的寒山別墅，品味情趣可以和前人境界相通了。所以他游玩后的詩作中寫道：

“欲起宧光問，居斯可宥否？”——“宧光，我住你家，你不會怪我吧？”

另有《寒山千尺雪疊作舊韻》一首曰：

寒山即是支硎山，趙凡夫始疏山泉。

我昔憑觀愛清泚，云中曾未窮其源。

隱人別墅茲一至，故跡歷歷閒評詮。

乃知芙蓉注乳竇，千枝萬派斯依緣。

煙崖冰峽疊高下，瀉為飛瀑渟為淵。

大珠小珠跳澗谷，五出六出紛林巒。

四時恒此舞滕六，千尺幻欲生藍(lán)田。

雪乎否乎否雪乎，長笑人然我亦然。

朅爾題詩朅爾去，淙淙響在依稀間。

（清）乾隆《重游寒山別業(yè)作》，南京博物院藏

所以寒山的關(guān)鍵詞，就是“雪”了。

寒山的千尺雪，并不是真正的冬季落雪，而是趙宧光引泉，從峭壁上飛流而下，日夜不絕，落到澗底濺起了潔白連綿的水花，猶如千尺雪。以雪形容水花本不罕見，蘇軾有云：“亂石崩云，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而趙宧光改“堆”為“尺”，改江浪之勢為瀑布之勢，深得乾隆皇帝贊賞。他為千尺雪御題“玉峽飛流”之匾，又將自己的賞景之處起名為“聽雪閣”。

故有《聽雪閣疊舊韻》曰：

飛魚於云中，聽雪乃峽底。

高下殊倒置，名象若斯耳。

適從寒山來，始遇空谷美。

過墻即范園，水閣重憇止。

峯色與泉聲，識我重臨喜。

理解泯今昔，耳觀無終始。

點(diǎn)筆一囅然，偶如是而已。

（清）乾隆《 聽雪閣疊舊韻》，南京博物院藏

由于對千尺雪念念不忘，南巡回京后，他下旨在京城西苑、薊縣盤山靜寄山莊和避暑山莊仿千尺雪之景，其名更是一字不改，還是“千尺雪”。

吳中勝景雖好，但到底南北相隔，路途遙遠(yuǎn)，每一次旅程的結(jié)束總是意猶未盡。在帝王的詩篇與書跡里，這樣的情感其實(shí)也與凡人無異。

原作者： 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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