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搬到首都達卡的一個貧民窟之前，孟加拉人比比·薩勒瑪一家曾三度失去家園。

“我還記得我們的房子是如何完全被洪水淹沒的。那是如此之快，屋頂?shù)募饨窃趲追昼娭畠染拖Я??！彼_勒瑪近日對法新社回憶起了一次驚心動魄的災難，“那條河很兇猛，它逐漸吞噬了我們所有的農田，有一天它來到了我們家附近……我們的果園、家園——什么都沒留下?！?/p>

薩勒瑪一家現(xiàn)在住在一間10平方米左右的棚屋中，房間里僅有一些炊具和睡覺的床墊。他們此前擁有的每一座房子都被洪水淹沒，一家人不得不為建新房四處借錢，到了一籌莫展的那天，他們被迫流離至達卡市郊擁擠的貧民窟。

孟加拉國地勢低洼，河流縱橫交錯，長期以來飽受自然災害之苦。專家認為，由于越來越頻繁的熱帶氣旋和洪水及河流的侵蝕，這個擁有1.7億人口的貧困三角洲國家將面臨人類歷史上最大的流離失所潮。

孟加拉國2020年季風洪水 聯(lián)合國糧食及農業(yè)組織 圖

“世界必須分擔對‘氣候移民’的責任——由于氣候變化引發(fā)的自然事件，如海平面上升、河流侵蝕、洪水和干旱，人們流離失所?！?1月3日，孟加拉國總理哈西娜（Sheikh Hasina）在2021年聯(lián)合國氣候變化大會（COP26）上一場名為“呼吁氣候繁榮”的活動中說道，“這些損失應當?shù)玫酵咨平鉀Q。”

在導致人類流離失所的原因中，氣候變化導致的自然災害越來越多地引起人們的注意。這一群體通常被稱為“氣候移民”。一些研究預測，到2050年全球將會有1.5億至2.5億“氣候移民”，但目前在國際層面對這一群體尚沒有明確的界定和保護法則。

一些專家認為，COP26的談判依然不會在“氣候移民”問題上走得太遠，但無論如何，國際社會在氣候議題上的共同努力也許會大大減少未來這一群體的規(guī)模。

“氣候流離失所者”數(shù)量超“沖突流離失所者”

聯(lián)合國難民署10月30日發(fā)布的報告指出，世界上大約80%的流離失所者來自“氣候情況緊急的前線國家”。在COP26峰會召開之際，聯(lián)合國難民署再次警告，氣候變化給人類帶來的代價已經顯現(xiàn)，這導致更多的人流離失所，也讓那些已經受氣候變化影響的人們生活更加艱難。

彭博社今年5月援引挪威難民理事會下屬的內部流離失所檢測中心報告報道稱，2020年，因氣候災害而被迫在本國內遷移的人口數(shù)量上升至十年來的最高水平，是因沖突和暴力而流離失所人口的三倍多。

在COP26峰會召開前，世界氣象組織（WMO）及其合作伙伴發(fā)布了一份《2020年非洲氣候狀況》報告，這份報告警告稱，由于氣候變化，到2040年，肯尼亞山、乞力馬扎羅山、魯文佐利山等山脈的雪峰可能會消失。更嚴重的警告是，撒哈拉以南非洲每年至少需要300億美元來制定計劃，應對無規(guī)則降雨、洪水和其他氣象災害。

“這對非洲的氣候適應和恢復行動提出了嚴峻挑戰(zhàn)，不僅物理條件變得更糟，受影響的人數(shù)也在增加。”非洲聯(lián)盟農村經濟和農業(yè)專員約瑟夫·薩科（Josefa Sacko）在10月26日的一份聲明中指出，新的氣候變化數(shù)據(jù)意味著非洲大陸的經濟增長可能放緩，在2030年前非洲擺脫貧困的人口也將減少。

毛里塔尼亞的馬哈茂達湖不斷干涸，牧民在湖水退去的地方放牛。 聯(lián)合國難民署 圖

2030年是聯(lián)合國可持續(xù)發(fā)展目標（SDG）的最后一年。據(jù)泛非通訊社（AllAfrica）的報道，到那一年，估計將有1.19億非洲人遭遇干旱、洪水等氣象災害的影響，這也意味著他們會進一步陷入極端貧困，因而在各自國內流離失所，甚至選擇成為跨國“氣候移民”。

10月25日，在美國總統(tǒng)拜登出席COP26峰會之前，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發(fā)布了美國政府第一份有關氣候對移民影響的報告。根據(jù)情報評估，全球變暖可能會加劇地緣政治緊張局勢，造成更多的人成為移民和難民。

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氣候移民”更多來自擁有更少資源和能力應對氣候變化的發(fā)展中國家。國際移民組織（IOM）2020年的《世界移民報告》指出，全球變暖的影響對印度、孟加拉國等南亞發(fā)展中國家來說尤其令人擔憂?！澳蟻喨丝谔貏e容易受到與自然災害和氣候變化相關災害的影響?！眻蟾嬷赋?，“除了阿富汗受暴力因素影響較大，2018年南亞大部分移民和難民流離失所的原因是自然災害?！?/p>

2019年發(fā)表在《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 上的一項研究指出，全球變暖降低了印度等一些發(fā)展中國家的GDP，但卻讓一些富裕國家的經濟受益，因此富國與窮國之間的差距難以縮小。這項研究稱，印度如今的 GDP 比未受到氣候變化影響的情況下低 30%。

在今年4月的“領導人氣候峰會上”，出席會議的發(fā)展中國家領導人呼吁發(fā)達國家在應對氣候變化方面展現(xiàn)更大的決心和行動，切實履行氣候變化融資承諾，為發(fā)展中國家提供更多資金、技術、能力建設等方面的支持。

在資金問題上，最早在2009年的哥本哈根氣候大會上，各方就要求發(fā)達國家每年動員1000億美元援助發(fā)展中國家應對氣候變化，并將2030年作為制定2025年后新計劃的節(jié)點。但這一目標在過去從未被完全兌現(xiàn)。在今年的COP26峰會上，發(fā)達國家面臨著2025年之后提高氣候融資的承諾，而大多數(shù)發(fā)展中國家不愿再相信發(fā)達國家的諾言。

國際法的灰色地帶

雖然因氣候變化而遷徙的移民現(xiàn)在被稱作是“氣候移民”乃至“氣候難民”，但事實上，災害和氣候變化造成的流離失所者尚未被包含在國際法規(guī)定的難民定義中，因此對這一群體仍然缺乏提供庇護基礎的法律保護。

在太平洋島國基里巴斯，氣候變化已經成了威脅人們生存的問題。不斷上升的海平面讓基里巴斯的陸地面積持續(xù)縮小，更加頻繁的風暴破壞著作物賴以生長的土地。有預測稱，這個由33個小島組成的國家?guī)资旰罂赡軙粡牡貓D上“完全抹去”。

2015年，由于海水淹沒家園，基里巴斯公民愛奧尼·泰蒂奧卡（Ioane Teitiota）和他的家人向新西蘭提出庇護申請。新西蘭最高法院承認泰蒂奧卡論點的真實性，但這并沒有讓他獲得難民身份，理由是他回到家鄉(xiāng)后不會面臨迫害。于是，泰蒂奧卡與家人被驅逐回了基里巴斯。

2020年9月，聯(lián)合國人權事務委員會（OHCHR）做出了對泰蒂奧卡有利的裁決，宣布各國不得驅逐生命權因氣候變化而受侵犯的個人——這是聯(lián)合國人權委員會就氣候變化相關的庇護問題做出的首個決定。然而，雖然一些人認為這是一個具有里程碑意義的決定，但聯(lián)合國人權委員會無權裁決難民身份，泰蒂奧卡一家眼下也仍住在基里巴斯。

聯(lián)合國1951年的《難民地位公約》和其他任何多邊條約都沒有將因氣候環(huán)境變化而被迫遷徙的人列入保護范圍內。這份公約起初為解決二戰(zhàn)后歐洲的難民問題所起草，早在氣候變化成為全球性問題之前就已經付諸實踐。不過，近些年一些專家和氣候問題倡導組織認為，為了應對氣候變化導致的人口流離失所問題，有必要擴大“難民”的定義。

盡管多次聯(lián)合國氣候會議和移民條約都已經強調需要為因氣候變化而流離失所的人提供法律保護，但各國尚未就任何具體或有約束力的措施達成一致。2011年，挪威和瑞士創(chuàng)建了《關于災害引發(fā)的跨境遷移的南森倡議》(Nansen Initiative on Disaster- Induced Cross-Border Displacement)，并在2015年得到了109個國家的認可，但該倡議對簽署國并沒有約束力。

雖然2015年的《巴黎協(xié)定》也未對因氣候變化而流離失所者提供具體的建議或法律保護，但該協(xié)定框架下成立了一個流離失所問題工作組。2018年，聯(lián)合國大會通過了《安全、有序和正常移民全球契約》，該契約直接提及了“氣候移民”，敦促各國努力減輕造成“氣候移民”的因素，并“確定、制定和加強”對于解決“氣候移民”問題的法律解決方案。然而，這也是一份不具約束性的協(xié)議。

2021年的COP26峰會也不大可能在這一問題上走得太遠，一些專家認為，各國對于“氣候移民”議題缺乏政治意愿。

“數(shù)學很簡單，但政治是不可思議的?！备鐐惐葋喆髮W薩賓氣候變化法律中心主任邁克爾·杰拉德（Michael Gerrard）對美國非營利新聞媒體Inside Climate News表示，“國際移民問題上的政治困難太大，聯(lián)合國氣候談判無法真正觸及這一點。在當前的議程上，氣候談判已經遇到了非常困難的時期，無法再增加更困難的項目?！?/p>

“很難想象有一種全球性的手段。那會是怎樣的方式？它是否真的可以保護這一群體？”總部位于日內瓦的災害所致流離失所問題平臺（PDD）負責人阿特爾·索爾伯格（Atle Solberg）認為，“目前，只要可以減少溫室氣體排放，就會對那些已經流離失所的人產生巨大的積極影響，也會降低人們遷徙的需求?！?/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