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們的教科書上，巴西的定位是“南美最大的發(fā)展中國家”。嚴格地講，巴西的身份不大符合“發(fā)展中國家”的定義，它不像大多數(shù)發(fā)展中國家那樣，從殖民地轉(zhuǎn)變?yōu)楠毩⒆灾鞯膰?。它是由葡萄牙殖民者建立的國家，也一直是由殖民者及其后代統(tǒng)治和管理的國家，其主流社會是由殖民者和他們的后代，以及后來的歐洲其他國家移民構成。它的文化屬性基本上是在西方文明的圈子里，雖然有學者認為它處于邊緣地帶。盡管受土著文化、黑人文化的影響，巴西人從來都認為他們是歐洲文化的一部分。

巴西歷史上發(fā)生過兩次革命。一次是在黑金城。黑金城位于里約東北500多公里的山巒深處。17世紀末，一隊深入巴西內(nèi)地的葡萄牙殖民者在一條小河邊飲水時，無意中拾起了許多黑色帶光澤的“小石子”，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些“小石子”竟然是被一層薄薄的氧化鐵包裹著的黃金，由此引發(fā)了一場淘金熱。

《拉丁美洲被切開的血管》一書中有這樣的描述：“在礦工雪崩似到來的過程中誕生的黑金城，是黃金文明的精華。從其自然地位來看，這個城市是全美洲的首腦。從它所擁有的財富來看，它是巴西的明珠?！?700年至1820年間，黑金城開采出的黃金超過1200噸，占當時世界黃金總產(chǎn)量的80%。

18世紀末，那些靠黃金發(fā)了財?shù)闹趁裾咭虿粷M葡萄牙王室的重稅，決定效仿美國獨立戰(zhàn)爭的革命者發(fā)動起義，后因有人告密而失敗。革命的組織者沙維埃爾早年在軍隊中服役，曾當過牙醫(yī)，綽號“拔牙者”。1792年，沙維埃爾被處以絞刑，頭被掛在黑金城的中央廣場上示眾。現(xiàn)在總督府的廣場前，就豎立著他的雕像。

今天，這座小城已成為巴西的著名景點。沿著石塊鋪成的坡道，行走在白墻彩窗的老街上，仿佛走進了一座18世紀的歐洲古城。城中央的總督府，是巴西展品最為豐富的歷史博物館之一。在這里，你可以發(fā)思古之幽情，也可以觀察到今日巴西政治經(jīng)濟制度的歷史鏈條。

1817年巴西發(fā)生過“伯南布哥起義”，同樣以失敗告終。這兩場革命都是殖民者的革命，是巴西的殖民者與宗主國的決裂，均未與解放黑奴有直接聯(lián)系，與亞非殖民地國家的獨立運動也有著本質(zhì)的不同。

1822年，巴西獨立。新皇帝佩德羅一世就是前攝政王的兒子。與其說這是一場“巴西人民的革命”，不如說這是兄弟姐妹或老子兒子之間的革命。它非但沒有從根本上動搖或改變原有的所有制，而且保持了政治體制從葡萄牙皇室到獨立巴西的穩(wěn)定過渡。

像殖民時期一樣，建立在大土地制之上的獨立巴西依然選擇的是向歐洲出口為導向的經(jīng)濟政策。歷史學家弗羅倫西亞?馬龍對巴西的這段歷史有如此評價，“在注重國內(nèi)生產(chǎn)與資本形成和注重對日益依靠出口的生產(chǎn)之間，外國市場和外資最終選擇了后者?！逼浣Y(jié)果是，資本主義所需要的有活力的企業(yè)家階級和大型國內(nèi)市場的難以形成。

亞馬遜雨林之都馬瑙斯的興衰是巴西依附型的一個典型例子。那里有一座歐洲風格的歌劇院，其內(nèi)部裝修絕不亞于今天你在歐洲看到的那些歌劇院。任何一位來這里參觀的游客，都會感受到這座城市百年前的榮耀。講解員告訴我們，這座在100多年前建成的建筑，完全按歐洲的風格設計，全部采用了歐洲材料。頂層的演員化妝室外面，掛著當時的演出服裝，也全部都是按歐洲風格在歐洲制作的?！八麄兇┻@樣的衣服，也覺得自己就是一個歐洲人”，講解員說。

馬瑙斯當時的繁榮來源于黑金——橡膠，這里曾有“黑金之都”的美稱。100多年前因盛產(chǎn)橡膠，馬瑙斯迅速成為世界經(jīng)濟中心之一，并在長達70年的時間內(nèi)壟斷了全球橡膠市場。后來，由于英國人把橡膠種子偷偷帶到馬來西亞并引種成功，才打破了巴西橡膠的壟斷地位，馬瑙斯開始衰落，直到今天，漫步城中，仍可看到一些殘垣斷壁的舊屋。馬瑙斯的興衰可以用來說明為什么巴西經(jīng)濟總是會隨著世界經(jīng)濟的起伏而波動。

依附型經(jīng)濟的另一個特點是，它需要大批低廉的勞動力。殖民時期的經(jīng)濟就建立在奴隸制的基礎之上。歷史學家弗格森所說的第二個原因就涉及這一問題，十分敏感，因極易碰破“政治正確”的窗紙而常被回避。

在美國和加拿大，由于白人嚴格實施禁止種族通婚，混血的比例很小。甚至在美國的一些州，這樣的法規(guī)延續(xù)到上世紀初。白人一直占美加人口的主導地位。而在巴西和其他很多南美國家，混血幾乎成為人口的主要部分。目前巴西人口中，白人占47.3%，混血占到43.1%。這樣的人口結(jié)構也意味著不同價值觀的交融和相互影響，決定著巴西人對待工作、教育和家庭的態(tài)度。恰如《拉丁美洲史》一書所說，“巴西社會地位不單單是一種職業(yè)的功能或由財富決定。它也是個種族問題。非洲奴隸勞動力的大量流入給巴西社會帶來了額外補充的民族維度，反過來，它影響了巴西人的習慣和姿態(tài)?！?/p>

在世界主要國家中，巴西最后一個廢除奴隸制（1888年）。由于歷史的、種族的社會不平等制度的積累，直到今天，巴西的等級觀念仍十分顯著。一面是混血越來越多，一面又是有著對色別的區(qū)別。很多中產(chǎn)家庭為了顯示自己的身份，即使收入并不高，也要雇一位女傭來帶孩子或打掃衛(wèi)生。女傭成為巴西的一個特殊階層。

筆者剛到巴西時租有一套二室一廳的公寓，三間房加起來只有近50平米，卻帶有一個7平米的仆人間，還有個小小的衛(wèi)生間。與傭人間相通的廚房有一個專供女傭進出的側(cè)門，主人走的則是客廳的主門。關上廚房通往客廳的門，女傭的進進出出就不會干擾到主人了。后來我才知道，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蓋的公寓樓幾乎都是這樣的結(jié)構，主仆空間的區(qū)隔體現(xiàn)的是社會的等級意識。

更大范圍的區(qū)隔則表現(xiàn)在南北兩大地理版塊之間的分化。南部各州多為德國、意大利、葡萄牙等歐洲國家的移民居住之地，有風貌酷似德國的村鎮(zhèn)和一望無際的超級大農(nóng)場，人口則以白人為主，約占76%。而在葡萄牙殖民者最早建都的東北沿海城市薩爾瓦多，由于歷史上販賣黑奴的原因，至今黑人仍占80%。

南北的差異實質(zhì)上就是貧富的差異。最能說明這一問題的是2014年巴西大選的選票分布圖。在這張圖上，靠窮人選票支持的勞工黨為代表的左翼呈紅色，右翼則呈藍色。選舉的結(jié)果是，整個國家?guī)缀醣粩r腰切割成兩個色塊。上面（北部）是紅色，下面（南部）是藍色。這就是巴西經(jīng)濟學家常說的“兩個巴西”：“落后的巴西”和“發(fā)達的巴西”。一個常被引用的數(shù)據(jù)更能說明問題：“5%最窮的巴西人，在全世界最窮的人之中；而5%最富的巴西人也在全球最富的人當中。”一直到上世紀末，在巴西全國1.7億的人口中，仍有4400萬人吃不飽肚子，而這些人大多集中在北部。

殖民傳統(tǒng)造就了貧富差異，也造就了巴西政治文化的雙重屬性。這是一個南美國家，卻又沿襲著歐洲，尤其是南歐文化的傳統(tǒng)；這是一個民族包容的國家，卻有著潛在的等級觀念；這是一個沒有完成工業(yè)化的國家，卻又是一個正在“去工業(yè)化”的國家；這是一個經(jīng)濟水平屬于發(fā)展之列，福利水平卻屬于發(fā)達之列的國家；這個國家的民眾有著隨和、包容且易于滿足現(xiàn)狀的性格，但這個國家又有著堪稱世界上最健全、最繁瑣的法律體系。

進入21世紀，巴西之船承載著無法卸下的“歷史集裝箱”，開始駛?cè)肴蚧男潞Ｓ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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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資深媒體人，曾在巴西生活工作過三年。本文圖片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