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節(jié)快到了。在農(nóng)歷七月一日到七月十五日這段時間里，地府的“鍋蓋”就要掀開。在那些離開此世、卻仍舊心有牽戀的靈魂就要回家探親之際，讓我們來談?wù)勁c幽冥世界關(guān)系甚深的地藏菩薩。

《地藏十輪經(jīng)》云“安忍不動猶如大地，靜慮深密猶如秘藏”，故名地藏。盛唐時，新羅王子金喬覺在安徽九華山顯了靈跡，讓在印度佛教中頗為寂寞的地藏菩薩正式成了中土“四大菩薩”（觀音、文殊、普賢、地藏）之一。佛教西來千年，早已染上濃濃的中國風(fēng)，盡管地藏系統(tǒng)的教門尚有著獨特的懺悔方法和可以占卜事相因緣的神秘“占察門”之傳承，近代高僧弘一法師李叔同還曾按照《地藏占察善惡業(yè)報經(jīng)》的指示，刻出了可供拋擲問卜的木輪，一般中國人與這位菩薩“結(jié)緣”，卻多從盡孝道的動機開始：父母至親去世，為其誦念《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以超度，救拔亡者出地獄之苦，很多人從此進入佛門。佛教的觀念是視一切眾生為父母，而民間超度“七世父母”（七為約數(shù)，實意指生生世世）的時段，正是農(nóng)歷的七月。農(nóng)歷七月中旬的盂蘭盆節(jié)，既是俗稱的鬼節(jié)，又是出家僧人“結(jié)夏安居”的末期，為僧自恣日（即僧眾自我檢查是否于安居期間犯過），此時供僧，有大福報。與此相關(guān)的最著名的佛教傳說，當數(shù)在中國南方和日本等地衍生成“目連戲”的“目連救母”。

這個故事與中國人的地藏信仰有著深厚的情感聯(lián)系——度化生前造罪、死后墮落的母親，乃至發(fā)愿視一切眾生為父母，眾生不度盡誓不成佛，正是地藏菩薩在其“因地”修行時的主要事跡。地藏信仰在印度原始佛教中出現(xiàn)得很晚，地藏菩薩也并不在印度“四大菩薩”（觀音、彌勒、文殊、普賢）之列。而在中國化了的大乘佛教當中，他的地位卻不可小覷?；蛟S因為菩薩的因地孝行特別符合中國儒子的脾性，中國佛教界特別強調(diào)。

除了主人公孝行感人，《地藏菩薩本愿經(jīng)》在玄妙的大乘經(jīng)典中相對來說也較為淺白，易為民間所接受，這就使地藏的職能多被人理解為主管地獄鬼魂。在數(shù)不勝數(shù)的地藏感應(yīng)故事里，菩薩常以手持錫杖的僧人模樣，替行過善事的亡者向地獄的大小判官說情。當然，這位“塵點劫前”就因虔誠修行而能自由出入地獄的“前婆羅門女”沒人敢不賣他面子，于是跟地藏結(jié)緣的死者往往斷氣幾天還了陽，讓忙于其身后事的親人嚇一大跳。這位傳說中的菩薩不嫌棄罪障深重的眾生，因此經(jīng)常被看做慈悲版的閻羅王，是為“幽冥教主”。在此陰氣森重的“七月半”，人們誦詩“報父母恩咒”，并念誦《本愿經(jīng)》，組織大型的超度法會（如水陸空法會和放“焰口”），仍然是今日中國的一大“民俗文化現(xiàn)象”。

事實上，從佛教自身的意義來說，地藏并非專管死亡。實有所謂六道地藏（日光、除蓋障、持地、檀陀、寶珠、寶?。┱?，謂每一尊之形象能化相應(yīng)之一道的眾生（最常見的手持錫杖和寶珠的地藏像，應(yīng)為度化地獄眾生的檀陀地藏），正像觀世音菩薩的“六字大明咒”“唵嘛呢叭咪吽”，每一字都度化一道的眾生一樣。菩薩的變化神通，一般屬于大乘佛教的“權(quán)現(xiàn)”概念，在小乘教里是少見的。東方的寺廟里，佛菩薩和護法的千手千眼、多頭多足、慈悲相或忿怒相，時常會讓歐洲旅游者不適，認為是原始宗教自然崇拜的特征。其實大乘佛教對眾生的分類好像是一座金字塔：越往下，差別越多；越向上，差別越小。究竟真理只得一個，相對真理卻太多，所以菩薩不辭辛苦，“為實施權(quán)”，在三千大千世界內(nèi)化現(xiàn)出各種不同的形態(tài)，以隨緣滿足要求不同的眾生。然而同是以種種權(quán)現(xiàn)方便來度化，地藏菩薩在中國文化中留下的印跡，亦遠不如觀音菩薩那樣深廣。地藏信仰雖然普遍，多仍是限于教徒，限于“七月半”這樣特殊的時段，不識者，甚至?xí)训夭叵裾`認為是唐僧像。

在同是佛教興盛的日本，情況就大大不同了。往日本旅游的中國人，沒有幾個會不注意到散落在城鄉(xiāng)各地、大大小小的地藏菩薩像。比起好似代理閻羅和孝子化身的中國地藏，日本地藏菩薩的行事風(fēng)格和管轄范圍更像土地公，事無巨細地為眾生服務(wù)。要對日本全境的地藏信仰形式加以整理，恐怕對專業(yè)的民俗學(xué)者來說也是龐大的課題，可以定論的是，地藏菩薩構(gòu)成了日本國土最日常的視覺景觀的一部分。比起廟宇里莊嚴的地藏像，很多人更喜歡普通街巷深處悄然佇立的小小石像，圍著紅色的布巾，因為路過的人們長年灑水供奉，頭上長滿了森森的青苔。無論是在純文學(xué)作品還是動漫影音中，地藏菩薩的故事、諺語、歌曲乃至落語（相聲）笑話都時不時地彈出來。日本民間把《本愿經(jīng)》中的段落加以發(fā)揮，如在許多地方，地藏菩薩都是保護順產(chǎn)的神靈；民俗學(xué)家柳田國男曾經(jīng)總結(jié)過幾種常見的地藏菩薩傳說，如巡游地藏和捆縛地藏。其中，巡游地藏已經(jīng)脫離了慈悲的菩薩樣，變成喜歡惡作劇的地精之類的存在。

盡管中日文化差異甚大，但兩國的地藏菩薩顯靈，一個共同的常見方式就是“替代”。中國一則感應(yīng)故事如是記：唐代撫州刺史的夫人姓祖，歸依敬奉地藏菩薩，信心真切。一次，她父親前去撫州時途中遇到冤家，那冤家拔刀砍他，正在千鈞一發(fā)之際，忽見一位金色的和尚用手來拒刀、用頭來受刀，然后被害倒地了。這時冤家認為已將仇家殺死，當即離去。父返家，與女兒同往佛堂頂禮，見所供菩薩像頭部有三條刀痕，刀痕處的金色稍有變化，就像流過血似的——此類故事，在日本傳說中也極為常見。比如農(nóng)田里忽見一個從未見過的小僧，為農(nóng)民牽引牛馬，轉(zhuǎn)眼消失了。此后有人看到村里供的地藏像雙腳沾滿了泥土。

只要有人奉獻，誰都會有想靠上去的心情，所以地藏菩薩是忙不完的。特別是這地獄的鬼魂想解脫、想歸返、想訴訟，想表達的七月，更要“化現(xiàn)金容處處分”了。然而佛菩薩雖“無緣大悲”，也不能違反因果律，凡俗的世人，總得做些好事，結(jié)點善緣，以便臨時抱佛腳時有效。因為地藏菩薩說了：“但于佛法中。所為善事。一毛一渧。一沙一塵?；蚝涟l(fā)許。我漸度脫。使獲大利?！保ā兜夭仄兴_本愿經(jīng)》）而這一毛一渧、一沙一塵的因緣呢，就是故事和傳說要重點發(fā)揮的地方了。

揮動手中錫杖，試圖憑借一點點善緣救拔眾生脫離劇苦的地藏形象，在任何時代都會令人心生感慨吧。信眾于誦經(jīng)前或后，常會念這樣一段贊辭，在此引來，以為中元節(jié)之應(yīng)景：

慈因積善，誓救眾生，

手中金錫，振開地獄之門。

掌上明珠，光攝大千世界。

智慧音里，吉祥云中，

為閻浮提苦眾生，

作大證明功德主。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本尊地藏菩薩摩訶薩！

（本文載2016年8月14日《東方早報·上海書評》，原標題為《中日共享地藏菩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