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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南巡期間的“江南內卷”
“咱們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jiān)造海舫,修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得淌海水似的!”
《紅樓夢》中的部分情節(jié),尤其是省親前夕關于皇帝出巡接駕排場的描述,一直被認為意有所指,影射的正是曹雪芹身處的清朝史實——皇帝南巡。一說此書立足于曹家故事,自然是指康熙南巡,另一說則稱,清朝的宮妃出宮省親制度始于乾隆在位時期,所以便是指乾隆南巡也不無可能。當然,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無論康熙還是乾隆南巡,的確排場盛大,奢侈靡費。

(清)王翚《康熙南巡圖卷第三卷·濟南至泰安》局部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在南巡的氣派上,乾隆皇帝比起祖父無疑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他還另有詔書,下令接駕地方要儉省,不必為他特意準備歌舞,但就事實而言,依然只是冠冕堂皇的表面功夫——為了讓乾隆皇帝所到之處能光彩照人、歌舞升平,整個江南的官吏民眾,無不絞盡腦汁、殫精竭慮,比起今日的極致“內卷”,只怕也有過之而無不及。

(清)乾隆皇帝朝服像軸,故宮博物院藏
首當其沖的,是兩淮鹽商。
南巡之前,他們就聞風而動,“踴躍急公,捐輸報效”。鹽業(yè)自古即是暴利,歷來被各個統(tǒng)治機關牢牢掌握,清代乾隆時期,兩淮鹽業(yè)已達頂峰,南巡必經之地的揚州是兩淮食鹽轉運集散地和全國鹽商聚居地,還是鹽運、鹽政管理機構所在地,這就為各大鹽商在皇帝南巡的御駕前積極表現(xiàn)提供了最充實的金庫與最便利的環(huán)境。
“天下第一等貿易為鹽商”,然而“士農工商”,商為最下品的成見卻并沒有多少改變,并且鹽商們也不可能主掌鹽的販運大權,官督商販的現(xiàn)實之下,監(jiān)督鹽商的鹽官們,不可避免地對著巨額暴利紅了眼。鹽官盤剝鹽商,巧取豪奪的作為并不罕見,所以鹽商們也是無奈之法,只得全力報效鹽官們的最高統(tǒng)領——皇帝,爭取皇權的偏愛來獲得對抗的實力。甚至也不只是南巡,凡是“大工大役”,都少不了鹽商們“沖鋒”在前,一擲千金的身影。

(清)徐揚《乾隆南巡圖卷第二卷·過德州》局部
阿爾伯塔大學博物館藏
每次南巡,鹽商們至少都能直接捐出百萬兩白銀,此外為了周到伺候皇帝駐蹕時的衣食住行,鹽商們花去的白銀更是不可計數,以致“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為了壓下其他強有力的競爭者爭取更進一步,讓皇帝對自己留下深刻的好印象,這就真的很難不“卷”了。
據載,江南八大鹽商之一的汪石公,他死后,夫人汪太太主持家中內外事務,南巡時汪太太與其他鹽商議定營建亭臺園林來迎駕,工程接近完工時,還剩一處水池未曾動工。汪太太毫不猶豫,一個人就掏出幾萬兩,連夜湊齊工匠和建材,只一晚就建出了一座“三仙池”。當晚建好,翌日皇帝就來了,正好趕上接駕。
比這更勝一籌的是鹽商總商江春。乾隆皇帝巡幸大虹園時,認為某一處景觀與燕京八景之一的“瓊島春陰”相像,只是沒有白塔,美中不足。江春聽聞此事,不惜萬金賄賂乾隆皇帝身邊的近侍,得到了塔的圖樣,然后調派良材名工,一夜就把塔建成了。第二天乾隆皇帝又來到園中游玩,赫然發(fā)現(xiàn)新塔矗立,驚異非常,以為是臨時搭起的假景之類,結果走近一看,確是貨真價實的磚石建起來的,只得感嘆:“鹽商之財力偉哉!”

(清)張若澄《燕山八景圖·瓊島春蔭》,故宮博物院藏
其實或要深究,類似這樣的傳聞總不免有夸張之嫌——便是如今的科技水平,要一夜間造好一座池或塔都不太可能,更何況造塔比造池更難,算上破土動工、聚合人力物力的動靜,皇帝真能整晚一點不知情?于是另有一種傳說稱,江春利用了身份的便利,讓工匠用鹽包為基礎,再用白紙扎出塔的表面,當然這樣的塔只可遠觀,不可近賞,是為“一夜堆鹽造白塔”。無論真假,這些都足以說明,鹽商對待皇帝南巡的態(tài)度和作為,確是不計代價、全力以赴。
眾多急于表現(xiàn)爭寵的鹽商中,最后脫穎而出的江春“一時異數,諸商無出其右者”“系兩淮盛衰者垂五十年”,也并不只因他能一夜造塔。比起相當一部分只是附庸風雅,骨子里還是土大款、暴發(fā)戶的同行,江春的家族世代經營鹽業(yè),生活富裕優(yōu)渥,祖父接駕過康熙南巡,叔父走上仕途,歷任戶部郎中、嘉興知府等,因此雖是鹽商家族,也傳承士人風氣。江春自幼受到出色教養(yǎng),能詩能文,一直留心結交不少士林好友,成為鹽商后依然如此,這讓他在眼界見識與審美水平上可以直接力壓群雄。
乾隆皇帝首次南巡,江春就第一個制定了詳盡完備的接待程序。雖說不少野史話本總愛編排乾隆皇帝下江南留下多少風流逸事和私生子,實際上,乾隆皇帝并非不需聲色,只是也想要好名聲,顧忌影響還是不能明目張膽地放飛自我。江春深知其意,于是“屏女樂而專事雜劇”——乾隆皇帝熱衷觀劇賞曲,還算個“票友”,據他傳曾自編自演獨角色《花子拾金》為其母祝壽,宮中伶人更是時刻接受著挑剔嚴苛審視,習藝不佳就會被裁退,但若是真的出類拔萃,獎勵豐厚甚至可從民籍入旗籍。要滿足這樣刁鉆的胃口談何容易,然而這還是難不倒富可敵國的兩淮鹽商們。

(清)綠褶子戴橋梁巾花臉泥人,故宮博物院藏
“南巡須演新劇”,為了取悅上意,江南梨園也跟著“卷”了起來。
因為上行下效,傳統(tǒng)戲曲在清代乾隆年間已至巔峰,尤其江南一帶,經濟繁榮,交通便捷,富戶名流聚居,自然有觀賞戲曲的要求,即便是康熙皇帝的南巡相對來說不講鋪張排場,行程里也必要看戲。于是眾多知名伶人、戲班、劇作家很早就聚集在江南討生活。為了在乾隆皇帝南巡時呈上最驚艷的戲曲,江南三織造、兩淮鹽務與各種官府戲班一早就以官方名義網羅出色藝人與劇本,原是“草臺班”的民間職業(yè)戲班,也憑著宮中難得一見的野趣俚俗和絕技絕活,在皇帝視野里有著一席之地,甚至有不少可以被皇帝帶回京城,在南府擔任教習。
可以說,這是千載難逢的麻雀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所以不獨鹽商們想邀功請賞,伶人們?yōu)榱俗约旱那巴竞兔\,也苦心孤詣地鉆研提高自身技藝,同時積極聯(lián)絡接洽手握巨大資本的鹽商與官方勢力。

(清)黃馬褂戴紅風帽老生泥人,故宮博物院藏
有財力和權力作為支持,伶人們也才能全力開發(fā)提升演出水平。傳統(tǒng)曲目的完美發(fā)揮已無法滿足需求,既要技藝精湛,又要新奇亮眼,為了從伶人們身上榨取創(chuàng)造力,便是高高在上的織造鹽史,也要對著身份低微的伶人不恥下問——第六次南巡時,兩淮鹽史和江南織造聽取名伶金德輝的建議,從蘇州、杭州、揚州三地數百部戲班中精選優(yōu)秀演員樂師,組成迎鑾戲班。超高質量的演出讓乾隆皇帝龍顏大悅,因集腋成裘之效,故得名“集成班”,后更名“集秀班”。效果之佳,轟動朝野,全國各地都有不少戲班給自己取了“集秀”的名號來“蹭熱度”。
不過,“整活”最好的還是富可敵國的大鹽商,因為他們的財力可以直接包辦從邀請名伶名師到置辦舞臺道具的一切流程,并且每一環(huán)節(jié)幾乎都能做到不計成本,錢燒得再多也完全不心疼。六次南巡接駕的頭面人物江春,對個中利害和取勝之道早就諳熟于心,在京城因禁戲令輾轉至揚州的名伶魏長生,江春對他很中意,“演戲一出,贈以千金”,并聘來家班中教習演繹。
彼時曲藝興盛,存在“花雅之爭”——雅部指昆曲,花部則是昆曲之外的其他戲曲,雖有相爭,但乾隆皇帝其實兩者都愛聽,于是江春創(chuàng)辦了專唱雅部的德音班與專唱花部的春臺班,春臺班更是乾隆南巡時必獻藝于上的唯一花部班,僅此一下就又出于眾人之上了。當然,兩班僅供家宴就要每年花去三萬金,對于鹽商總商江春來說,這點必然的投入并不足掛齒。

(清)石青色折枝花果紋妝花緞女岥,故宮博物院藏
鹽商家的戲班,比起文人士大夫對高雅格調的追求,更熱衷于舞臺效果的新奇多變,競爭比拼也大多集中于此?!赌涎裁赜洝分芯陀涊d,鹽商汪某支持的四喜班以著名女伶雪如為中心,演出深得乾隆皇帝喜愛,江春自然就有失寵之感,于是他加大資助力度,讓名伶蕙風也集合集慶班眾伶人,安排了一出《千奇萬怪之水劇場》——“劇中一切位置經歷皆如真境,幾令人不知此身方觀劇”,山水林木、室廬家具、花鳥蟲魚等景致無縫轉接,光怪陸離并且不間斷,乾隆皇帝看得入了迷,連所乘御舟已然起航,行至京口也渾然不覺。因此蕙風得到乾隆皇帝親自召見,江春也得到了傳旨嘉獎,恩寵的局面一下逆轉。
至于乾隆皇帝最關心的劇場機關,蕙風解釋說,是在舞臺四面安裝了來自南洋外域的凹凸鏡,再將實景置于戲臺后,以圓木底軸旋轉變化,通過鏡子反射效果形成的影像,入人眼中就如同實景——這簡直是清代的“3D技術”,然而不過還是為博皇帝恩寵罷了。
不過,要是既無財無權,又不能以聲色逢迎,難道在南巡時就只能當個背景板,無所作為?其實乾隆皇帝南巡還有一個重要目的——選拔人才,籠絡江南士人。于是南巡中的“召試”,是從康熙皇帝南巡時就開始的傳統(tǒng),為天下讀書人,尤其是江南士子提供了另一種金榜題名的可能。

(清)乾隆皇帝御銘澄泥仿宋德壽殿犀紋硯,故宮博物院藏
這下,莘莘學子們也要開始“卷”了。
比起康熙南巡時,乾隆皇帝南巡的召試流程更加嚴格。召試前要進獻詩冊,必須要由巡撫進行核對,再經學政甄別挑選,最后經由皇帝御覽,如此決定參與召試的士子名單。召試的題目由皇帝欽定,乾隆朝內容為賦一、詩一、論一,形式上類似科舉考試,但題目多樣,除了傳統(tǒng)的科舉類試題,切合南巡現(xiàn)實的題目也并不罕見。
對于廣大學子來說,這是除了科舉之外另一個改變命運的絕佳機會,并且選拔流程還不像科舉那樣周期長、層次多,同時召試的監(jiān)試大臣多為滿蒙親貴大臣,雖是因為乾隆皇帝對江南士子和漢臣尚有提防,卻也一定程度上保證了公平,至少大多數漢人學子走不了這種“后門”。當然,機會也就極其有限,所以只要能抓住良機,參與答卷,表現(xiàn)出色被皇帝看上,就可以一飛沖天。

(清)青玉交龍紐“御書房寶”,故宮博物院藏
然而,也因為是自己直接參與主持的考試,乾隆皇帝格外上心,不僅為防既有官吏安插親信,下令禁止官員子弟參與召試,他自己也仔細審閱拿到的每一份試卷。在乾隆五十三年的召試中,乾隆皇帝就發(fā)現(xiàn)一位叫葉棟的考生,進獻詩冊與試卷文風文筆截然不同,因為試卷必由本人作答,可見詩冊就是由他人代筆以通過審查。
作弊現(xiàn)象令乾隆皇帝極其震怒,也就對召試的質量更加嚴抓不放。比如南巡的一個重要目的其實是巡查水利,于是就在乾隆二十七年的召試中考了時務策——“海塘得失策”,要求學子們就如何解決江南水患、提高水利工程質量作出解答,并讓有二十余年治水經驗的名臣劉統(tǒng)勛擔任閱卷大臣。雖然閱卷大臣也必須要保證有一二名滿蒙官員,但大多還是在江浙擔任過巡撫、學政的官員,如此也就能在體察當地風土人情上盡可能不出謬誤。

(清)徐揚《乾隆南巡圖第四卷·閱視黃淮河工》局部
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藏
不過,另一項“耗羨有無利弊策”,直接牽涉了官員中飽私囊的潛規(guī)則——火耗銀,反而是歌功頌德,不置可否的試卷拿了第一名,直言分析利弊的反而成了第三名。畢竟人才再好,不能維護皇帝的顏面和立場,也就不被需要。
所以想要出人頭地,就必須把潛規(guī)則也牢記在心,展示才能也要有的放矢,恰到好處。同是鹽商家族出身,程晉芳的經營才干完全不如江春,父母去世后就家道中落,直至入不敷出,于是程晉芳將籌碼都投到了召試一事上,積極鉆研經史,結交文士儒者,在南巡召試中獻詩冊,得第一,最終官至翰林院編修。

(清)文竹幾式文具盒,故宮博物院藏
另一位名叫顧堃的考生就更是坎坷,他原名顧陶,兩次被學政推薦,第一次卻在皇帝御覽時被刷下,第二次才被選中。即便第二次得以參加召試,還是名落孫山,后來的科舉也沒有名次。然而他并不氣餒,后來輾轉到了京城,改名顧堃,入順天府學,又獲推薦參與天津召試。這一回他終于把握住機會,后來升至禮部左侍郎,也擔任了召試閱卷官。

(清)清人畫弘歷射狼圖像軸,故宮博物院藏
其實就事實而言,乾隆皇帝的南巡并非全無積極的作用,減免賦稅、以工代賑、訪賢任能乃至考察河工,于民生亦有助益,然而整體觀之,以帝王享樂為重頭戲的活動,到底還是勞民傷財,甚至助長了官商逐利攀比的風氣,就像如今“內卷”并非健康的競爭機制,只是弊大于利。隨著康乾盛世光芒淡去,繼任的嘉慶道光不僅無力南巡,還裁撤內廷伶人,改南府為升平署,宮中的曲樂終是不復往昔的熱鬧光景,就像清朝本身走上的下坡路。
繁華已成過往,而今睹物懷古,今人或許在驚嘆之外,也應有所反思。
原作者:沈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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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趙莎莎《戲曲視野中的乾隆皇帝下江南》
朱蕾《乾隆南巡與揚州研究》
朱平《文人、戲曲、園林:清代寓揚徽商江春的生活世界》
霍聃《康熙乾隆南巡召試研究——以蘇杭召試士子群體為例》
陳思晗《淺談乾隆南巡詩對江南士林之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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