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中國科技部將深海載人潛水研制列為國家高技術研究發(fā)展計劃（863計劃）重大專項，啟動了“蛟龍?zhí)枴陛d人深潛器的自主設計和研制工作。中船重工702所在其中，承擔總體設計和集成的責任。從2009年至2012年，“蛟龍?zhí)枴苯舆B取得1000米級、3000米級、5000米級和7000米級海試的成功。

作為“蛟龍?zhí)枴钡谝桓笨傇O計師，對于自己第一次深入海底的經(jīng)歷，崔維成還記憶猶新。

2009年8月份，“蛟龍?zhí)枴笔状伍_赴中國南海進行海試，卻趕上“莫拉克”臺風。據(jù)崔維成回憶，當時選撥下海的船員的原則是自愿申請原則。盡管在過去的2年里，67名船員都接受了培訓，但在實際出航下潛時仍遵照的是口頭提出申請原則。

“當時，我們的船遇到了莫拉克臺風，在海面上顛簸的很厲害。我們兩位準備下海的船員有很嚴重的暈船癥狀。他們也沒有向我做出口頭申請。這樣一來我們遇到了無人可派的情況。我們也不放心船員在恐懼和焦慮的狀態(tài)下進行操作?！贝蘧S成說。

最后，崔維成自己提出了下潛申請，他和另外一名海試顧問丁康一起，分頭帶2名船員依次下潛。在甲板上匆匆進行了2個小時的逃生培訓后，沒有任何下潛經(jīng)驗的崔維成成了“蛟龍?zhí)枴毕聺摰牡谝蝗恕?/p>

“首先，我?guī)ь^下去是希望表明一個決心，如果有風險先由我們領導承擔，你們只要安心做工作就好，不需要你們去當炮灰。其次，我還有一個優(yōu)勢，就是我抗暈能力超強。我在海上怎么顛簸都不暈?！贝蘧S成說。

澎湃新聞（www.nxos.com.cn）問及崔維成當時的內心對深海是否毫無恐懼時，崔維成稱自己當時已經(jīng)把生死置之度外。

“我是信佛的，相信輪回，死亡對于我來說，就是提前換一個身體。我對死亡沒有恐懼感，所以我當時能做到很坦然。命運安排你一個機會，讓你有為國犧牲的機會，我就接受這樣的機會。我就鼓勵大家，盡最大的努力把這個潛水器操作好，往下走。如果真的是因為我們的研制，因為我們共同的成果，最后需要我們三個人付出經(jīng)驗，付出沉在海底的代價，我覺得那就為這個事業(yè)犧牲?！贝蘧S成說。

或許正是這種對生命和命運的態(tài)度，讓崔維成在面對危機情況和榮譽時，都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

選擇彩虹魚，要做深淵領域的SpaceX

“蛟龍?zhí)枴钡某晒ψ尨蘧S成和其帶領的團隊收獲了鮮花和榮譽，這時候崔維成卻做出了一個讓大家都驚訝的決定：跳出體制，選擇跟民營企業(yè)合作，重新組建隊伍，朝新方向前進。

“對于我來說，我沒有想過要得到什么，也就不會失去什么。這樣一來，任何時候我都不擔心自己的未來?！贝蘧S成說。

除了自己的決定外，外部因素也在推動他跳出體制。首先是蛟龍?zhí)柍晒?，國外把中國在深海深淵研究領域上列為了重點關注對象?！拔鞣絿液軇諏嵉?，知道你這塊（深海深淵研究）很厲害了，此前執(zhí)行的技術封鎖就開始放松，企業(yè)之間合作的機會也多?！贝蘧S成說。

其次，國家提出來的海洋強國建設，對海洋研究的重要性越來越重視?！拔矣X得接下去的十年，對于我們海洋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黃金十年。如果能投入進去，今后開花結果的不會少。”崔維成說。

崔維成告訴澎湃新聞，在研制“蛟龍?zhí)枴钡氖嗄陼r間里，自己逐漸培養(yǎng)了管理人才的能力，讓自己更好地了解了自己的能力。此外，蛟龍?zhí)柕慕?jīng)驗，還讓崔維成得到了兩個新的認識。

“首先，我在蛟龍?zhí)柟ぷ鹘?jīng)驗告訴我，科技領域中的研究中，技術問題不是問題，我選一個高一點、快一點的目標，走跨越式發(fā)展是完全可以的。第二，人才不是問題，我只要樹起旗來，有這個錢，招人，這些技術困難都是可以掌握的?！贝蘧S成說。

科學研究中，技術問題都不是問題，錢才是最大的問題。崔維成認為，這也是西方的很多科學家受限的原因。

“他們也有很多的想法和概念，但沒有人支持。如果1.1萬米深潛載人器讓美國來做，早就可以做出來了。只是當時美國政府小布什上臺，把錢都用于打仗了，給科學家支持的錢就少了。近幾年包括歐洲、日本也好，政府對于前沿科技的投入比例降下來了。而中國是意識到前沿科技的重要性，對前沿科技的支持力度加大。這個時候恰恰是我們趕超西方千載難逢的機會?！贝蘧S成告訴澎湃新聞（www.nxos.com.cn）。

以航空航天領域為例，崔維成說，當時NASA由于經(jīng)費問題，給了中國航天有了往前追一大步的機會。但現(xiàn)在馬斯克的SpaceX成功后，走個人投資模式，比NASA的國家體制要優(yōu)越很多，也更具效率。

“我們在看到國家體制的優(yōu)勢時，也要看到劣勢。在海洋領域里，希望彩虹魚公司也能創(chuàng)造出SpaceX這樣的機制。讓中國的科學家，也不受錢的限制,這樣才能做到與國外的領先水平旗鼓相當。”崔維成說。

是時候建立中國深海深淵領域里的“國際空間站”

2014年，離開中船重工702所的崔維成找到了自己在英國求學時的師弟吳辛，希望師兄弟聯(lián)手做一點對人類有意義的事。

“一開始做這個事情的時候有些猶豫，家里還為此召開了家庭會議。當時女兒說崔叔叔做的事是不是要造一條像童話故事里的彩虹魚一樣的魚，造福人類。我聽了覺得很感動，崔教授做的研究也確實是為人類探尋深海奧秘?！辈屎玺~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吳辛對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說。在獲得家人的同意后，吳辛和崔維成一起開始向11000米的馬里亞納海溝發(fā)起挑戰(zhàn)，女兒無心提到的彩虹魚也成了公司的名字。

今年，彩虹魚自主研制的萬米級復合型無人深潛器將跟隨“張謇”號科考母船出海進行初次海試，若海試成功，接下去崔維成的團隊將向11000米載人深潛器發(fā)起沖擊。

“我們直奔11000米的目標，希望為國家至少搶到5年的時間，有了這個時間，我們說不定能拿到一個真正的世界第一?！贝蘧S成說。

除了自主研發(fā)載人深潛器外，崔維成還希望能通過彩虹魚項目，建立深淵科學技術研究流動室，這是一個共用的，國際科學家可以一起探討、分享成果的平臺。概念有點像航天領域里的國際空間站。

“過去，這樣的平臺都是西方科學家來搭建，中國科學家好不容易去申請，獲得一個或者兩個位置，但用的是別人的平臺、數(shù)據(jù)。我們想在深海深淵領域里改變這樣的情況。自己搭建一個平臺，來邀請其他國家的科學家，用我們的平臺，來做研究，這是個非常有意義。同時經(jīng)過過去二三十年經(jīng)濟發(fā)展，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到了這個時間點，有能力做到這個事情?！贝蘧S成告訴澎湃新聞（www.nxos.com.cn）。

當澎湃新聞問崔維成，挑頭出來做彩虹魚項目后，是否壓力更大了，崔維成笑了笑，搖了搖頭說：“最后，若這個11000米的載人深潛技術沒有做出來，但我在個過程中解決了一些關鍵技術，今后國家再要投入精力做這方面研究的時候，他們可以看我們寫的文章，做的研究。對于我們國家來說，我們所做的東西還是有用的，沒有浪費?！?/p>

采訪的最后，崔維成告訴澎湃新聞，其實他最愛的學科是哲學，還曾夢想著有一天能寫一本關于哲學的書。

“接手蛟龍?zhí)枺?02所所長，這些都不是我能選擇的，都是別人交給我的任務，讓我挑這個重擔。每次都是新的方向，只有做了蛟龍?zhí)柡?，時間長了點，讓我對深海方面有了相當深的了解。做完蛟龍?zhí)柡?，我們離國際最頂級的技術，已經(jīng)很近了。如果我再努力下，我就能拿到第一了。對于我個人來說，我希望這一次能不被體制束縛，能真正做到一個世界第一?！贝蘧S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