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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位大陸青年學者敬悼新儒學大家劉述先:薪盡火傳,澤被后世
[編者按]
現(xiàn)代新儒家第三代代表人物之一劉述先先生,于2016年6月6日仙逝。海內外學界同感同悲,緬懷與追念這位現(xiàn)代新儒學的大家,著名儒家學者杜維明、陳來、郭齊勇教授等,紛紛撰文悼念劉先生。
劉先生的新儒學思想繼承第二代新儒家牟宗三的思路與規(guī)模,同時也廣泛吸收了包括其師方東美在內的文化哲學,積極參與中西哲學與宗教的互動討論,提出了以“理一分殊”為核心的現(xiàn)代新儒家哲學系統(tǒng),在全球多元化的大背景下,肯認儒學的精神與價值,同時也讓儒學保持著與世界上不同文化、文明、宗教開放互動的潛能。
劉先生還十分關心大陸青年學者的新儒學研究。他慷慨解囊,用個人的積蓄,以其父母的名義,于2009年起在武漢大學設立了“劉靜窗青年教師獎”和“王蘊聰紀念獎學金”,每年頒獎給一位研究新儒學的青年教師和一位以現(xiàn)代新儒學為主題撰寫論文的博士生。這兩個獎項至今已順利運作七年,資助并鼓勵了眾多青年學者致力于現(xiàn)代新儒學的研究。
事實上,劉先生不僅通過設立獎項的方式鼓勵青年學者,還與年輕人們有著頻繁的接觸與互動。劉先生謙和睿智、平等待人、毫無架子的形象,在交往中給大家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
在此,奉上十位大陸青年學者的回憶悼念文字,以緬懷劉述先先生對年輕學子的影響與感染。這些作者們或曾獲得劉先生設立的獎項,或與劉先生有過交往而備受鼓舞。全文分為上下兩部分,此為上篇。

姚才剛/湖北大學哲學學院(大陸第一篇研究劉述先思想的博士論文作者)
驚聞劉述先先生逝世,我感到十分悲痛。
我第一次見到劉先生大約是在十六年前。在業(yè)師郭齊勇教授的推薦以及葉海煙教授、李明輝教授等先生的幫助下,我獲得了臺灣“中華發(fā)展基金會”的資助,以交流博士生的身份到臺灣東吳大學哲學系學習了三個月。此次赴臺,最大的收獲就是能夠拜謁劉先生并當面向他請教。
當時劉先生已從香港中文大學榮休,到臺北定居,并任“中研院”中國文哲所特聘講座研究員及東吳大學端木愷講座教授。在臺期間,我除了旁聽劉先生為東吳大學哲學系研究生開設的“當代中國哲學”課程之外,還每兩周到文哲所去一次,專門向他求教。劉先生在十分繁忙的情況下,每次竟抽出半天時間為我答疑解惑。劉先生分別就其思想發(fā)展的淵源、脈絡、核心觀念及近年來著力思考的哲學問題作了詳細介紹與深入反思。我每次都記錄并錄音,至今我還珍藏著筆記和錄音帶?;氐轿錆h后,我將部分訪談內容加以整理,經(jīng)劉先生審定,以《“理一分殊”與文化重建——劉述先教授訪談錄》為題發(fā)表在《哲學動態(tài)》2001第7期。
后來,在臺北、杭州、武漢等地召開的儒學會議上,我又數(shù)次遇到劉先生,而且每次都非常榮幸地得到了向他單獨請教的機會,他總是耐心地解答我的各種問題,讓我受益匪淺。
劉先生對中外文化、哲學、宗教、文學等涉獵甚廣,對當代中、西方最新的學術動態(tài)也嫻熟于心,授課時常信手拈來,頗有乃師方東美先生演講與作文時“天馬行空”、自由馳騁的氣象。當然,他的最終歸宿是在儒學。我在博士論文基礎上修改、擴充而成的一本書《終極信仰與多元價值的融通——劉述先新儒學思想研究》(四川巴蜀書社2003年版)正是想表達這樣的寓意。不過,拙著出版已有十三年了,劉先生的思想后來又有了進一步的發(fā)展,其不少新的思想創(chuàng)見在拙著中未能體現(xiàn)出來。
劉先生是當代的一位大儒。他的學問既具有現(xiàn)代視野、全球視野,又具有深厚的傳統(tǒng)底蘊,注重體驗,突出境界。他的學術見解獨到,絕不人云亦云、追隨流俗。劉先生在精神、氣象方面似乎較接近宋明儒家,注重克己、修身,講究知行合一。同時,劉先生那種敦厚的長者風范及合乎人情的平常心也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平時雖稍顯嚴肅,但與他交談,也能夠感受到他和樂、輕松的一面。
劉先生和劉師母還拿出私人積蓄,在武漢大學設立了“劉靜窗青年教師獎”、“王蘊聰紀念獎學金”,以獎勵從事現(xiàn)代新儒學研究的青年教師和博士生。我本人2010年也有幸獲得“劉靜窗青年教師獎”。事實上,劉先生和劉師母平日生活是十分節(jié)儉的。2000年我在東吳大學哲學系學習期間,劉先生作為端木愷講座教授為東吳大學研究生授課,他往往乘坐公共交通車(巴士等)往返于居所與東吳大學之間。他拿出私人積蓄來獎勵后學,令人敬佩。
郭齊勇老師、胡治洪教授與我等編的《劉述先文集》十卷本,已交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正在編輯過程之中,但劉先生卻無法親眼看到即將出版的《文集》,令人感到唏噓不已。
劉先生千古!
周浩翔/河北大學哲學系
作為后學,我有幸在學術會議上見過劉述先先生兩次。2013年11月,第十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議在深圳大學召開,先生攜夫人蒞臨大會,并作了主題演講。那是我首次見到先生,以前只能在書上領略其風采,那次得見真容。彼時,先生已行動不便,后得知先生患帕金森綜合征。但即便如此,先生眼中仍透著堅毅,言行中仍保有老派學者的風骨,讓人肅然起敬。2015年10月,先生仍出席了在臺灣舉辦的第十一屆當代新儒學國際學術會議,我看到先生堅持不讓人扶,自己顫顫巍巍走上主席臺,心中不忍。
2014年,適逢先生八十壽誕,臺灣《鵝湖》月刊社擬出先生???,以彰顯先生在儒學傳播與研究領域的貢獻。我奉郭齊勇老師之命,寫了一篇拙文,探討先生在儒學詮釋學方面的啟示意義。??恼略诎l(fā)表前,要先經(jīng)先生本人審閱,并一一作出回應,到時一并刊出。??龊?,我看到先生對每篇文章都作了概述與回應。以先生八十高齡,對待學術仍如此嚴謹認真,不得不令我們后學感佩!
2015年,我有幸獲得了由先生在武漢大學出資設立的青年教師獎。自2008年起,先生以私人積蓄在武漢大學孔子與儒學研究中心以自己父母的名義設立了兩個獎項——“劉靜窗青年教師獎”與“王蘊聰紀念獎學金”,專門獎勵現(xiàn)代新儒學研究領域的青年教師與在讀博士生。大孝終身慕父母,先生以耄耋之年仍不失赤子之心,以父母名義設立這兩個獎項,既是對已故父母的緬懷,也是對后學的極大鼓舞與獎掖。先生既是現(xiàn)代意義上的儒家學者,也是古代意義上的君子儒,是我們后學立身行道的楷模。
我雖未與先生有過直接交往,但可以說間接受益于先生良多。近日驚聞先生仙逝,不勝哀悼!念及先生的紹傳儒學慧命與激勵后學之舉,敬仰懷念之情油然而生。謹述與先生有關一二,以志哀悼!
徐波/浙江大學哲學系博士后
那天中午看到同學在微信群中轉發(fā)劉述先先生去世的消息,我當時一下子愣住,呆了好久,完全不敢相信。因為就在一周多以前,我還寫信請教了劉先生,向他求證牟宗三先生關于“圓教”問題的一個思想史細節(jié)。劉先生很快就回信予我,在證實了我所得知的信息之后,卻說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無法處理一些太過細微的學術問題了。
當時收到回信后,我非常感慨。因為我領略過劉先生犀利而睿智的思維,思路開闊、邏輯嚴密而一針見血。我的許多老師都是劉先生的學生或友人,因此很早就知道劉先生罹患帕金森癥,身體近些年來一直不好。不過,我的老師們每次提到劉先生的病情時都一定會加上一句,“但是他老人家思維還是很敏銳!”我現(xiàn)在不時會想,劉先生當時給我回信時不知是什么樣一個狀態(tài)。
我第一次見到劉先生,是2008年在復旦的國際朱子學會議上,當時還是碩士生的我給劉先生端茶倒水的資格都沒有。只是后來在提問時,因為我的問題有點泛,劉先生轉過身來三言兩語幫我將問題聚焦。劉先生的眼睛特別亮,在看我的時候,我真真切切感覺到“目光如炬”,印象特別深刻。
碩士畢業(yè)之后,我去香港科技大學念博士,開始參加一些學術會議,也知道了許多劉先生的故事,劉先生在我的印象中也漸漸變得立體起來。2011年在香港中文大學的國際新儒學會議上,劉先生蒞臨我做報告的那場關于牟宗三佛教的專題討論,他問了在我前面報告的尤惠貞老師不少關于華嚴宗的問題,并對我們幾位報告人說:做牟宗三的佛教,一定要注意這些。后來在去吃飯的路上,劉夫人見到我,特地拉住我和我說:劉先生看了你的論文,說你寫得很不錯,他很少這樣評價的哦!我很開心,吃飯的時候終于鼓起勇氣去向劉先生和劉夫人敬酒。那天劉先生和劉夫人興致都很高,在得知我是黃敏浩和陳榮開老師的學生時,說黃老師他們是當代新儒家第四代,你們這些學生就是第五代。這些飯桌上老一輩對年輕學生的期許,帶了幾分醉意。我的兩位導師都是與世無爭、埋頭苦干的類型,也不是什么代表人物,而我則無論從學力和工夫上講,都完全不夠資格。但長輩們的期許,卻隱隱鞭策著我在進學的道路上不能懈怠。
2014年底,我畢業(yè)離開香港的時候,和幾位老師一起聊天,得知劉先生病情有所惡化,已經(jīng)無法堅持一場完整的講話了。當時一陣唏噓。2015年10月,兩年一度的國際新儒學會議在臺灣舉辦,劉先生出席了一整天的會議并在開幕式上做了30多分鐘的報告,一開始我在臺下有些欣喜,以為劉先生的身體有所好轉,但當開幕式結束時,我跟著黃老師過去和劉先生打招呼,看到劉先生走路的樣子,欣喜之情漸漸化為一絲揮之不去的擔心。
2016年3月底,我有幸以《牟宗三“分別說”與“非分別說”辨析》一文獲得劉先生設立的“劉靜窗青年教師獎”,這是他用私人積蓄設立的獎教金,以紀念其父母并鼓勵后生對當代新儒學的研究,主要設立在港中文、武漢大學和臺灣“中研院”文哲所,近十年來眾多青年學子得益。而且據(jù)我所知,劉先生所設的獎教金、獎學金,在長久以來相對“清湯寡水”的中國哲學領域,金額是最高的。
在武漢大學領獎時,我得知劉先生最近身體維持得還好,以為我總還有機會再親近劉先生,當面向他表示感謝,和他聊聊牟先生的一些趣事。我還讓親戚找了一點相對正宗的龍井茶,托來頒獎的林月惠老師帶給了劉先生。先生出生在上海,想來對江南的氣息還是熟悉的。沒想到那么快就噩耗傳來,我回信給劉先生時說的有機會當面致謝竟然再也無法實現(xiàn)!
我是眾多受過劉先生恩惠的后學中非常普通的一個,劉先生對于我們后輩最大的恩惠,是他留下來的眾多著作,尤其是他強調溝通融合的儒家發(fā)展大局觀。他的著作,清晰而有條理,讀起來要比唐、牟那一代學者的書要更親切和易懂,但其宗旨卻極為廣大。而他也曾經(jīng)不止一次在他的文章中講到儒家的可貴之處在于不斷自我轉化的創(chuàng)新精神,這在今日地球村的時代需要通過多元文化的溝通與融合才能實現(xiàn)。
劉先生的思想博采眾長而由博返約,是當之無愧的儒家繼承者,而其為我們后輩指引的多元架構,也將如學海中的明燈一般,雖薪盡而火傳!
王順然/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博士生

三年前,在深圳大學舉辦的第十屆當代新儒學國際會議上,我見到了師公劉述先先生。第一天上午的主題發(fā)言之后,導師鄭宗義教授帶著陳志強、張惺和我等三個博士生找到師公,并對師公介紹說:“這三個是您的徒孫,(您)把把關。”師公看起來很有興致,連說了幾個“好”??删瓦@幾個“好”,讓我突然產(chǎn)生了壓力。我想,一會兒“面試”如果不好就真丟人了。
因為午間休息有兩個半小時,所以大家的交談還是很悠閑地,然而這種悠閑改變不了我內心的緊張。果然,師公問起了我們的論文選題和思考。聽到我說要做有關先秦儒家樂教的研究時,師公來了興致。他說:“做音樂(研究)好啊,你懂音樂嗎?”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小時候學了些相關知識,做研究的話還要補充?!彼犃撕荛_心,看了看坐在身邊的夫人,對我說:“雖然我不懂音樂,但是很有(音樂)愛好。我的幾個孩子都喜歡,也有從事相關工作的。哲學家都應該喜歡音樂,尤其是尼采。你可以看看他和瓦格納交流的故事,記在他的書里(按:《瓦格納事件:一個音樂家的問題》及《偶像的黃昏:如何以一支鐵槌進行哲學思考》等)。他對音樂的反思很深刻?!敝蟮脑掝}就圍繞著“哲學”與“音樂”展開了。師公的思路很快,我努力地跟上節(jié)奏。一番交談下來,我的手心也滲出了汗,不覺間沾濕了餐具。
這中間還有一個小插曲。師公喜歡吃甜品,但因為身體緣故不能多吃。午餐結束,鄭師給他拿了一塊點心。他剛吃一口,就被他夫人發(fā)現(xiàn)了。他立馬指著鄭師向他夫人說:“這是宗義給我拿的。”席間眾人不禁莞爾。
兩天的會議,師公和他夫人穿梭在各個會議室旁聽講者發(fā)言。偶然在場間相遇,他也會和我說兩句聽后感,對精彩的發(fā)言也要贊賞幾句。在會議結束的歡送宴上,他朝我擺擺手說:“兩年后看你的研究成果?!碑敃r,一種莫名的責任感涌上心頭,一直延留至今。
如今,我的博士論文已經(jīng)完成,可又如何赴約向師公匯報呢?
沉痛悼念師公劉述先教授!
介江嶺/湖北經(jīng)濟學院
劉述先先生去世了,儒門失去了一位極具精神感召力的當代大儒!雖然無緣親見先生的風采,但先生惠風遠播,晚學身受恩澤。讀本科時,初聞先生的大名。讀碩時,聽到郭齊勇師、胡治洪師對劉先生學問與人格的感佩,開始捧讀劉先生的文章。在閱讀中,“理一分殊”、“兩行之理”的洞見讓人深切感受到先生真是一位“因應時勢而對儒學作了相應開拓的真儒”!
2010年碩士畢業(yè),我在武大國學院做科研助理,暑假在辦公室邊做“胡秋原藏書室”的整理與行政工作,邊準備考博。在讀郭師編寫的《中國哲學史》備考的時候,從網(wǎng)上購得劉先生的《論儒家哲學的三個大時代》。當時辦公室在哲學院二樓,平日少有人來,加上是暑假,更是安靜,廖曉煒師兄便每天來辦公室寫博士論文。他在寫作中遇到一個問題,不意看到我在讀《論儒家哲學的三個大時代》,想起了劉先生論新儒家的“回環(huán)”觀點,苦思的問題得以解決。
劉述先先生用自己的積蓄在武漢大學孔子與儒學研究中心設立了兩個獎項,一個是“劉靜窗青年教師獎”,一個是“王蘊聰紀念獎學金”。2011年我考上博士后,在老師的鼓勵下,申請了“王蘊聰紀念獎學金”。最終經(jīng)劉先生首肯,有幸獲獎。晚學感恩劉先生的資助,更感恩劉先生的精神勉勵!
2015年3月在黃岡召開的“當代新儒家與當代中國和世界”會議上,舉行了第七屆“劉靜窗青年教師獎”和“王蘊聰紀念獎學金”頒獎儀式,我有幸觀禮,想劉先生身體應該尚健。不料,昨天驚聞劉先生去世了!感念種種。
哲人已逝,惠風猶存,先生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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