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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志怪|普通花妖與文藝花妖
神學是研究救贖的,中國本土神學中,最有效、最普世的救贖就是投胎學。或者換一種說法:在人類的可持續(xù)發(fā)展中,該如何提前拼爹?
我們先從最難轉世的植物開始。在大多數(shù)關于花妖的故事中,涉及轉世投胎的比較少。道理很簡單,植物的壽命很長,如果不是天災人禍,壽命幾乎是無限的。所以相對而言,植物成精常見,而死后轉世較為少見。不過,古代小說排名第一的《紅樓夢》,其緣起就與植物轉世有關:

只因西方靈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絳珠草一株,時有赤瑕宮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這絳珠草始得久延歲月。后來既受天地精華,復得雨露滋養(yǎng),遂得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僅修成個女體,終日游于離恨天外,饑則食蜜青果為膳,渴則飲灌愁海水為湯。
只因尚未酬報灌溉之德,故其五內便郁結著一段纏綿不盡之意。恰近日這神瑛侍者凡心偶熾,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歷幻緣,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掛了號。警幻亦曾問及,灌溉之情未償,趁此倒可了結的。那絳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無此水可還。他既下世為人,我也去下世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淚還他,也償還得過他了。”
絳珠仙草先是成精“脫卻草胎木質,得換人形”,然后為了償還神瑛侍者的灌溉之情,下世為人,即林黛玉。所以,嚴格來說,林黛玉的誕生是結合了植物成精與轉世投胎兩個過程。我們發(fā)現(xiàn),絳珠仙草對于下世投胎,是有自主填報志愿的權利。但同時更要注意,她是生長在西方靈河岸的,也就是說,她擁有仙籍戶口,所以在自主投胎時,可以選擇官宦林如海之家。如果沒有仙籍戶口,那么投胎的自主權就小得多,甚至沒有。
唐代湖北有位叫崔導的,最初家里比較窮,后來種了上千株桔樹,產的桔子特別好,每年都高價賣光,生活逐漸富裕。某天,有一株桔樹忽然變成人形,苦苦哀求要見崔員外。崔員外雖然知道這是妖精,可也不敢不見。
那人說:我前生欠了您的前生幾百萬錢,還沒來得及還錢就死了。家人把這筆賬賴掉了,于是您的前生到陰間起訴,判官判我全家都轉世成桔樹,產桔子還債?,F(xiàn)在欠的錢已經還上了,上帝對我實行特赦,準我恢復成人。您幫我蓋一間茅草屋就行,我自己能養(yǎng)活自己就行。至于您,因為債務已清,所以要把桔樹砍掉,“端居守常,則能自保”;如果還貪圖財富,必然禍從天降。
崔員外是個老實人,真的就按照這人的說法去做,把所有的桔樹都砍掉了。過了五年,崔員外去世,家道逐漸中落,而那位神秘的桔樹人也不知所終(《太平廣記》卷第四百一十五引《瀟湘錄》)。
這位桔樹人從人轉為桔樹,從桔樹轉為人,兩次轉世都遵循因果報應的原則,并沒有自主抉擇的權利。即使因其受上帝特赦,從桔樹直接轉為成年人。但他也只能要求崔員外“為我置一敝廬,我自耕鑿,以卒此生”。比之林黛玉進賈府的富貴氣象,至少是九線小城與北上廣的差距。
理論上說,在絳珠仙草與桔樹之間,肯定隔著無數(shù)階層,我們不妨將其視為植物中的中產階級。他們的轉世,雖然不如寶黛愛情那樣蕩氣回腸,但也不至于只能在地里刨食。
有一讀書人,生出來就“有骨橫其胸”,有位道士替他看相,說這孩子長的是“情骨”,要將其蛻掉,否則將受生死輪回之累。讀書人的父母當然不信這奇談怪論,將道士趕走了。

這孩子并非神童,長大后也就是中人之資。不過他有一特異之處,就是超級超級玻璃心,“雅善傷心。妍花素月,凄風悄雨,皆斷腸時也”。與賈寶玉一樣,整天念叨的就是將來要做個女人。他對家里的一棵海棠樹,愛護備至,每逢海棠花開,就要做棚幛為其遮風擋雨。花謝之時,他恨不得以身殉花,“必泣于樹下,且泣且訴。泣訴已,必疾病,歲以為常”。他爹見他如此娘炮,覺得一定是花妖作祟,一怒之下將海棠樹砍掉,這娃竟然大慟不已,一直哭到死掉,果然以身殉花。
他到了陰間,被一位貴婦人招為女婿。不過,這哥們在洞房之夜,只守著美女“斂衣屏息,枯坐枕端,恐擾其酣眠清夢也”。而且振振有詞地說:“臣之好色,不在床笫間也?!彼驑涑砂V,貴婦索性將他轉世為海棠。轉世過程與投胎為人差不多,“旋有暖風一縷起地上,頓覺身輕如葉,飄飄然惟風所向。頃之,觸樹而止,身乃與樹合,而枝葉動搖,無異臂指之使,蓋轉生為海棠矣”?;昶桥c形質的結合,而那位名義上的妻子,則轉世為桃樹。兩位一起投生于某貴小姐雪燕家。
這哥們自得償所愿,與桃樹一起,倒也其樂融融。他為了討好大小姐雪燕,花開得倍加鮮艷。大小姐請了一幫閨蜜來賞花,女人賞花與男人看球賽也差不多,“冠履坌集,酒肴洊至,熏騰如毒霧。酒酣賦詩,評贊呶雜,……不能堪。日暮,各選條折枝而去”。當晚,這株海棠就因“被折甚楚”,日漸憔悴,不久就枯槁而死。那棵桃樹,夫唱婦隨一般,也跟著他一齊枯死。兩位一齊再到陰間見貴婦,貴婦也不廢話,打發(fā)他倆繼續(xù)轉世為花樹。
如此轉世數(shù)次之后,貴婦對他說,“天地綺麗之氣,名花美人,分而有之”。你經過幾次輪回練級,可以轉世成女人了。將其從樓上推下,轉世成女子金湘。湘姑娘雖為女身,但身份認同始終轉不過來,就是不肯嫁人。直到二十多歲時,有一尼姑過來點化她:“日里霞光,非空非色;鏡中花影,是幻是真?”第二天,金湘去世,按照其遺愿,家人將其葬在海棠樹下《耳食錄》二編卷五“女湘”)。
作為中產階級的金湘,其最終的轉世當然不可能像絳珠仙草那樣一步到位,需要多次前世的累積。植物的努力轉世,是不是像通過升學不斷改變命運的過程呢?
或者我們可以勉強這么分類,桔樹人只為生存,是普通花妖;絳珠仙草性情中人,是文藝花妖,而那株海棠樹,既玻璃心又娘炮,大約只能歸入二逼花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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