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北京，深夜。編劇陸天明雙肘支在書桌上，用力揉著太陽穴，桌上散落著變了形的信紙，他正為寫一封“聯(lián)名信”焦頭爛額。

致信的對象是時任中央電視臺臺長楊偉光。就在陸天明編劇的反腐電視劇《蒼天在上》通過專家審查后，他突然接到通知，要求將劇中腐敗官員的設(shè)定從“副省級”改成“副縣級”。

陸天明急了，整個制作團隊急了?！案笔〖墶币桓?，臺詞都要改，牽扯到“副省級”家人的設(shè)定也要改，這個戲還怎么弄？更不用說，保留“副省級”是他在拍攝前好不容易向有關(guān)主管部門爭取來的。想來想去，團隊提出給臺長寫封信。

這封信關(guān)系著《蒼天在上》是否能夠順利播出。誰來寫？

商量來商量去，大家覺得還是由編劇和導演署名比較恰當。不過最后，“聯(lián)名信”成了“獨名姓”——導演因為彼時剛跟臺長就劇中細節(jié)的改動爭論過，不愿意一而再地“公然對抗”領(lǐng)導。

整個晚上，陸天明都在琢磨怎么用詞——語氣要用得和緩懇切，語重心長，又要把該說的話說清楚。一個晚上寫了兩頁紙。寫完了，他不放心，打了個電話給熟悉楊偉光的一個舊交，請他幫忙把把關(guān)，改了兩處。第二天一早，陸天明忐忐忑忑地發(fā)出了信。

茶不思飯不想。兩天后，楊偉光有話了，只要戲好，可以播出。

《蒼天在上》播出后，收視率一路攀高，最高一集達39%，幾乎與《新聞聯(lián)播》的收視率一樣。據(jù)當年的報道，緊湊的劇情讓人們看得簡直喘不過氣來，當時在公交車上、辦公室、商店里，很多人都在談論這個劇。

20年過去了，反腐劇中貪腐角色的官級突破了新尺度——近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影視中心專職副主任范子文表示，正在拍攝的反腐劇《人民的名義》在劇中寫到了副國級干部的貪腐現(xiàn)象，只是這個副國級貪官只有聲音而沒有露臉。

不過，如今陸天明覺得突破官級尺度已經(jīng)沒有意思了。

“追求和炒作反面人物的級別不是文藝創(chuàng)作的正常路子。當年剛開始起步，有人不敢讓作家藝術(shù)家寫反腐，更不敢讓寫黨內(nèi)有‘老虎’。在那種情況下，這個關(guān)一定要突破——就是要碰‘大老虎’。突破以后，文藝作品還是要在人物的復雜性思想的新穎深刻和情節(jié)的可觀賞性上下功夫?！彼f。

“只想吼一聲：蒼天啊，不能腐敗啊”

《蒼天在上》是陸天明寫反腐作品的起點。之前，他領(lǐng)著中國電視劇制作中心的薪水寫了三年小說，卻沒為電視劇貢獻一個字。

那會兒，和許多作家一樣，他認為為大眾而存在的電視劇創(chuàng)作算不上一門“藝術(shù)”，也常為自己身在電視劇界謀生而苦惱，生怕沾上了煙火氣而辱了文人的清高。他還記得上世紀80年代初，南京開了一個作家筆會，作家張弦（著有《被愛情遺忘的角落》）來筆會報道，遲到了些，向大家道歉：“對不起，我來晚了，我最近墮落了。”

“為什么？”

“在寫電影。”

陸天明用三年時間寫出了小說《泥日》，一部完全表現(xiàn)自我的小說。那時候，他堅信曲高和寡，他不指望受眾能看懂這本書，相反，人們越看不懂，他覺得越成功——“取悅大眾，那是文學家們不屑的?！?/p>

“《泥日》進入北京文學大獎賽，20多個評委都看了，有一半看不懂，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其實這正是我的要求，我寫的是我的內(nèi)心，沒有主題就是我的‘主題’?！?/p>

作家王蒙給《泥日》寫了序——“它不是歷史，卻充溢著歷史感。它未必贊成‘認命’，卻流露著俯瞰的悲憫的宿命感……它是有魅力的，更是有分量的。”

兩人在新疆相識。當時陸天明在烏魯木齊以西240公里的農(nóng)場插隊，因為寫東西有了點小名氣，常到烏魯木齊文聯(lián)班學習，王蒙是他的老師，幫這些“文學學徒”們改稿子。

他記得王蒙向他傳授的一點人生經(jīng)驗：“‘你不管現(xiàn)在有多少人吹捧你，都要記住：一個母雞，一定不能和雞窩鬧翻了。你能生蛋的時候很多人圍著你轉(zhuǎn)，萬一你生不了蛋了，就沒人理你了。如果你出問題了，那你最后的歸宿只能是雞窩，這些人都會離開你，所以你不能和雞窩鬧翻?！?/p>

那天，王蒙在家里請他吃飯，飯桌上有一個紅燒帶魚。那時候的新疆很難吃到紅燒帶魚，陸天明記得深切。

三年不給央視寫字，體制內(nèi)的清高總會有個限度。

《泥日》因為過于沉重不適合改編電視劇，趕上北京電視臺的電視劇《渴望》播得“萬人空巷”，央視急于拍一部現(xiàn)實題材的電視劇，這個任務交給了“在文學圈中已經(jīng)小有名氣”的陸天明。

在一個感動中國式的人物故事和反腐題材中，他選了后者。

這個轉(zhuǎn)變頗有意思，自稱最不屑迎合大眾的陸天明，決定寫當時街頭巷尾都在議論的題材?！澳遣皇且话愕淖h論，是沸沸揚揚，下班回家大家都在議論自己單位發(fā)生的腐敗，你單位一個科長出了什么事了，我單位一個組長出了什么事了。就像后來上海老百姓議論樓市和股票那樣起勁?！?/p>

“到底寫什么？我想寫什么都不如直接‘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直接捅上老百姓關(guān)注的一個痛點、熱點。”陸天明說。

領(lǐng)導問，說說你的人物、故事和情節(jié)的大致走向吧。他說，現(xiàn)在還沒人物沒故事，更沒有走向，只有一個名字，就是“蒼天在上”。這在陸天明寫作生涯中是絕無僅有的事。

他確實只想吼一聲：“蒼天啊，我們迎來了改革開放的春天，不能腐敗?。　?/p>

“反面人物級別能不能降低”

5個半月，閉門寫稿，陸天明滿嘴都是水泡。他沒有為《蒼天在上》專門“下生活”（采風），不敢下，怕當?shù)仡I(lǐng)導向上打報告“告狀”。

“比如我到某省去下生活，回來后寫一個副省長腐敗，某省可能就要打報告，說我們副省長就那么幾個人，你寫副省長腐敗，我們沒這樣的副省長啊，我們建議不要播出。只要他們有這么一封信遞上去，按當時的慣例，這個戲就播不成。”

劇本寫成了，幾個部門審查意見高度一致，“這是個好本子”。但問題也多，比如：市委書記怎么可以偽造現(xiàn)場？一號人物怎么可以沒有好下場？反面人物怎么寫到了副省級（當時腐敗官員只能寫到副縣級）？甚至“蒼天在上”的劇名也惹來爭議——有領(lǐng)導就說：“你呼喚蒼天，你想干嘛？”

很多人反對拍《蒼天在上》。還沒開拍，舉報信就來了。信件轉(zhuǎn)到了時任電視劇制作中心副主任陳漢元手上，他將信放在抽屜的最上面，每天拿出來看。

對上面那三條主要意見，陸天明不愿改，覺得沒有理由改。于是，虎坊橋電視制作中心的辦公樓里總能聽到他跟領(lǐng)導爭論的聲音，領(lǐng)導上班他就上班，敲門進去，坐下不走。他嗓門大，吵鬧聲穿過虛掩的門，在并不深的走廊飄蕩。同事們議論紛紛：“又看到老陸跟領(lǐng)導在嚷嚷?！?/p>

眼看著就要陷入僵局，陸天明想了個“迂回”戰(zhàn)術(shù)。

時任上海文藝出版社總編輯郟宗培記得，當時他趕到陸天明家中，看了劇本大概前十章，當即拍板讓陸天明把劇本改成小說，拿回上海發(fā)表。

于是，1995年第一期的《小說界》刊發(fā)小說《蒼天在上》。

上海人藝隨后決定把《蒼天在上》改編成話劇，向陸天明買版權(quán)。陸天明急于尋求上海的支持，好讓北京的領(lǐng)導下定決心開拍。于是跟上海人藝提出，只要能保留劇名，內(nèi)容隨便改；稿費多少不計較，隨便給。

“三千塊錢，上海人藝也是夠厲害的，三千塊就買斷了我一部長篇小說的版權(quán)啊?！标懱烀餍χf。

《蒼天在上》顫顫悠悠地開拍了，導演是周寰，兩人曾經(jīng)合作過幾次。

劇本改了九稿，開始找演員。一號人物起初想請一位國內(nèi)知名演員來演，結(jié)果他本子看了一半，就說演不了。他提出，這個劇本里的反面角色寫到副省，將來肯定播不出。我的藝術(shù)生命很有限，如果花了半年或者三個月，拍完了就被斃了。何苦呢？這個人物的級別能不能降低，能不能降到副縣級，或換成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的總經(jīng)理什么的？

能不能播，這也是陸天明和制作團隊一直提心吊膽的事。

“創(chuàng)作、拍攝和籌備播出的過程中，我們空前地關(guān)注人民日報社論，為什么呢？就怕它不提反腐。因為只要它提反腐，我們的戲就有活下來的希望。如果它不提反腐，我們就會擔心；過兩天又提反腐了，劇組的同志趕緊打電話，互相轉(zhuǎn)告：中央今天又提反腐了，還在堅持反腐，我們主創(chuàng)人員都要擁抱一下?！?nbsp;

《蒼天在上》之后隔了五年，陸天明才寫出《大雪無痕》。

“《蒼天在上》經(jīng)過這樣一番折騰，雖然轟動了打響了，但我當時我真的是沒有勇氣也沒有力氣再寫反腐了?！标懱烀髡f，“太難了，你看這個過程，阻礙太多。一會天上一會地下，無數(shù)的審查，無數(shù)的過關(guān)，無數(shù)的吼叫，無數(shù)的拍桌子，無數(shù)的冷笑，無數(shù)的背后不理你。24小時可以有七個變化八個猶豫，你說誰受得了？”

去年8月，某個部門一度邀請陸天明創(chuàng)作反腐劇，準備在創(chuàng)作期讓他進入秦城監(jiān)獄體驗生活。秦城監(jiān)獄位于北京市昌平區(qū)小湯山附近，關(guān)押過眾多高級別罪犯。

不過，陸天明對進秦城興致寥寥?！斑@些落馬官員已經(jīng)習慣了面對采訪，也經(jīng)歷了無數(shù)次的審問。他們不會跟我吐露真心?！彼岬街皩憽妒∥瘯洝窌r采風的經(jīng)歷，那些接受采訪的省委書記，如果要跟你說些真心話，往往會找一些私人空間，支開秘書和其他官員才能聊得細致。

“他會產(chǎn)生一種論辯的熱情”

陸天明寫官員，寫省委書記，但自己沒當過官，在黨內(nèi)最高的職務是支部委員。

他說自己一門心思要寫東西。而當官，“要有個本事——協(xié)調(diào)和妥協(xié)”，是“弱項”。

這不禁讓人想起王蒙對他的評價，“他無法見風使舵也無法輕易地唯唯諾諾迎合別人。他可能見人之未見卻又不見常人之能見?！?/p>

“為了信念，他會產(chǎn)生一種論辯的熱情”，王蒙說他近乎“呆”勁兒。

2006年，陸天明陷入“韓白”之爭。在這場緣起文學評論家白燁批評以韓寒為代表的“80后”作家，作品“越來越和文學沒有關(guān)系”的爭論中，陸天明公開為白燁打抱不平，“這些孩子的確被寵壞了?！碑敃r，他讀完記者送來的韓寒在博客上發(fā)表的文章，忍不住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白燁是社會公認的文學批評家——我們現(xiàn)在的文學界，缺少的正是肯站出來說真話的批評家。這件事出來之后，不是有很多小孩子跑到白燁的blog上去謾罵么？一直罵到白燁不得不關(guān)閉自己的博客?！?/p>

直到現(xiàn)在，陸天明也常在微博上針砭時弊，比如最近“炮轟”鄧超的電影《分手大師》——“他極拙劣地生硬地制造一堆惡臭的東西在胳肢你笑。而你無奈?！?/p>

這不免讓他卷入口水戰(zhàn)，又引來一波質(zhì)疑。

王蒙在《陸天明——九死未悔的鄭重》中描繪他這位老友的形象，“他的大頭、他的眼睛、他的目不轉(zhuǎn)睛的執(zhí)著，都很可愛，又有一點點可怕，還有相當?shù)目杀??！?/p>

“我們這代人滿腦子的大眾、滿腦子的社會，總有一種責任感、使命感。”陸天明說。

“你看看我的微博，我的微博言論，其實一直是比較尖銳的，從來都沒有維護當代不好的東西。我的說法有時候很激烈?！标懱烀髡f，“是的，我在做主旋律，但我做的屬于講真話的主旋律。”

20年前，王蒙給《泥日》做序的時候，仿佛看穿了陸天明的一生——

“我好像看到了身穿盔甲手執(zhí)長矛的唐·吉訶德。我好像看到了赤身裸體、氣功劈石劈山的河北吳橋（我的故鄉(xiāng)一帶）壯士。我好像看到了保加利亞的舉重選手要求工作人員一次給杠鈴增加了10公斤。我好像看到了他兩眼中燃燒起的火光?！?/p>

不過拿這段話問陸本人，他卻說：“王蒙對我的評價有點高，我會繼續(xù)努力。”

【對話陸天明】

澎湃新聞：你怎么把握反腐小說的邊界？

陸天明：有一個我是要把握好的，就是不能傷害了我們的事業(yè)。這是黨的事業(yè)也是人民的事業(yè)。有時候你話說得不夠好不到位，就會傷害我們的事業(yè)。你分寸把握不好，看起來你在說真話，其實你是在煽動在拆臺。

澎湃新聞：比如說？

陸天明：比如說有些官場小說，說得一團漆黑，說得完全沒有健康力量，中國人完全都是烏七八糟。事實是這樣嗎？

澎湃新聞：有一部小說叫《二號首長》，寫了官場的“交”和“謀”，很暢銷。

陸天明：這部小說我沒看過。但專門寫怎么運作權(quán)力，搞厚黑學，是我不屑于的，因為這個不是我們時代的宗旨。我們要運用權(quán)力，但我們是有規(guī)則的，最終不是為個人私欲運用權(quán)力。

澎湃新聞：他把權(quán)力學規(guī)則擺到桌面上來了，有規(guī)則就可以發(fā)現(xiàn)漏洞。

陸天明：過份倚重權(quán)力運作，這是“官本位”治下造成的一個弊病，你放大這個弊病是可以的。但是我還是想說，一方面要指出這個弊病，一方面還要指出怎么防止這個弊病。政治家一定要鞏固自己的政治權(quán)力，沒有這點他做不成事情，但是最后的目的是要做成對人民有利的事情。你一定要把這個寫清楚寫出來，寫強大了。因為我們的政治是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的。不管有人不信這一點，問題在于作家本身信不信？我不管別人信不信，反正我信。我要堅持這一點。因為只有這樣中國才有希望才會有明天。

我們還要挖腐敗的溫床，溫床是什么，是我們社會中被污染了的東西。中國社會是有產(chǎn)生腐敗的溫床所在，沒有這個溫床，這個腐敗的菌種它發(fā)不出芽來。誰提供了這個發(fā)芽的溫床？誰是這個溫床？我你他。我們都是腐敗產(chǎn)生的溫床，我們心靈中有不干凈的東西，我們也想貪；對所有腐敗的東西，我們也忍讓、遷就，甚至附和。這就是溫床。很可怕的。很難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