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十終于搞完了2015年萬圣的經營數據。

萬圣每年都是“熬”過春節(jié)，才核對上一年的數據，因為陽歷年底太忙，而陰歷春節(jié)更是人手缺得緊，員工們忙著搶那張回鄉(xiāng)的車票，搶到哪天是哪天。當然啦，他們會盡量謙讓著安排，商議著誰先走誰先回，離北京近的最“倒霉”。

對一個開店的經營者來說，數據是鮮活的，生動而有邏輯。表格上的它們相互關聯著，一行行纏繞，一年年堆積，既像流淌的河水，去而不還無法重撈，又像一根根青絲，長著、掉著，綰著歲月和人心。

當一年的辛勞在一個冬末的深夜變成表格，行行列列地拉出合計，又變成比例圖，那些圖形和數字赤裸著，親切得讓經歷過的人想擁抱它們。我睜大眼睛瞪著電腦，一行行掃視著——那些即是萬圣的秘密，又是萬圣的驕傲，更是我無法放棄的焦慮。我與2014年、2013年、2012年比較著，琢磨著，寫下些決定，調整些細節(jié)，發(fā)數封E-mail，心中便已呈現出2016年的萬圣和醒客。我興奮，也感慨，很多感激，也有發(fā)愁。

曾有朋友在蘇里辦公室不經同意就看萬圣裝訂得不是一般整齊的月進貨單，我雖不悅，但也沒阻止。我想，看看吧，了解一下就知道多麻煩了。我也主動把厚厚的萬圣應付月賬本給密友看，問她什么感覺，她說“要是我會瘋的”。

裝訂成冊的萬圣進貨原始單

其實，我從不看資產負債表什么的，財務的那一套我從不管，萬圣的會計很專業(yè)。我只集中一點，看資金流量。萬圣所有的統計都為表達流量服務，且分類清晰，與電腦管理系統同步。

說白了就是收進了多少，該花多少，收和花里各部分的比例怎么調，一年內怎么調，不同年度怎么調，哪些必須調哪些還得再耐心等一年……流量平衡，萬圣就健康，一直平衡，萬圣就一直健康，這個我知道。

一、可以說的萬圣2015年數據是這些

其實我是一個不太在意“秘密”的人，基本透明。但商業(yè)確實有秘密可言，有時不僅是為自己，更有保護合作者——比如我們的供貨商——的義務，所以準確的數據不能公布，但可以說一說。

1、銷售

2015萬圣的銷售額與2014年基本持平，保持8位數的銷售在我們并不困難。萬圣近十年來不是有增長，就是持平，從沒讓我太過失望。我總是對幾位元老說，持平，只要持平就行。無論是銷售冊數，還是銷售折扣，進貨量、出貨量，都要持平，銷售多了就得加人加庫存，銷少了說明進貨、擺放不得力。只有維護萬圣能力的平衡，才能保證服務水準，才能保持住萬圣的風格和尊嚴。這一點我堅持，別人再怎么說，我還是覺得我有道理。

2、付款

2015年萬圣向供應商的付款比2014年還多出了幾十萬，這個我向采購主任“嚴正指出”了。好在比2013年少，與在近1000平米的大店時的2012年持平。2013年我們各部門省吃儉用“置頂”付款，就知道出版社都張著眼看我們搬家后生意如何。若生意下滑，有些出版社的發(fā)行員會收緊發(fā)貨量。雖然出版商對萬圣厚愛有加，但在生意上要自強不息嘛，不強加于人。進貨不得力書怎么可能賣好，但加大進貨就要加大付款。萬圣不拖賬，到時間采購并財務核校后就自動轉賬。但有些出版社永遠不懂為什么一本定價上百元極少有人問津的學術書，萬圣偏要長年放在架上，發(fā)行員為了他們的“回款率”總是催說“不行就退回來吧”。若是頂不住這種催促，一本難得的專業(yè)書就會回到出版社深淵般的庫房，“回款率”扼殺著這些精專的研究成果。萬圣對這樣的書堅持“壓貨”，雖然壓力不小。

2015萬圣的付款在12月達到高峰，很多出版社的發(fā)行員來跟我們采購主任梁老“勾搭”，請求“照顧一下幫忙完成任務”。我當時遠在美國，財務部發(fā)微信問12月能否超權限付款，我馬上同意了從醒客咖啡調錢過去付。生意嘛，要相互健康才都健康，想我們書業(yè)這多年的“生態(tài)”，起碼學術圖書的業(yè)態(tài)還不錯，大家都自覺不做出格的事，保持著這個傳統行業(yè)的格調，能不撕絕不撕，可以撕都忍著，忍過了發(fā)現對大家都好。一個純粹些的行業(yè)總比鏖戰(zhàn)著的行業(yè)愜意，有人天生就不能進入溝壕，那為什么非要進入呢？我們萬圣的元老都練就了這個品格，既能堅持，也能冷眼，能奮發(fā)但不喜躍進。躍進是會走樣兒的。

3、費用

2015年萬圣的費用是310余萬，比2014年的266萬長了不少。長得最厲害的是工資保險，餐費也貴了不少，柴米油鹽的?？墒俏覀兒軜芬猓覀兿胱寙T工高興地工作，讓他們覺得在萬圣是值得的。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讓員工發(fā)我工資，我去做別的，每月夠我吃就行。這個夢想其實已經實現一多半了，萬圣各部門負責人的工齡全部超過了十年，他們打造了萬圣的工作傳統、人際方式，他們已經完全可以把日常事務管理得清晰完好。

2013、2014兩年，為了攤新店裝修費，我的手很緊。到2015年我們確實有些大手了，比如我們又買了一輛拉書的新車，我們的老司機——王師傅，2010年萬圣還在小胡同時就來了——居然選了輛紅色的。我們還添了不少書架，舊的書架用的年頭足夠了，有些地方加書架時還是想適應新的空間重做，以保持漂亮的店面。我覺得萬圣漂亮，沒有過多夸張的裝飾，樸素節(jié)儉，但不俗套。老看到有人評世上“最美書店”，我當然也喜歡看那些圖片，但我覺得書店嘛，好就是美！光美沒用。什么是好？當然是書好，擺放有道，環(huán)境整潔，氣氛靜謐安全。反正無論外面的世界是晴天還是霧霾，我進到萬圣，就神清氣爽。偶爾看到員工做得不到位也瞪眼，但過后還是悄悄感嘆他們的責任心，悄悄打自己兩下：記得以后要笑，笑著面對所有的急。

現在的店堂是2012年底啟用的，有些地方已經開始需要修理了，LED燈換了不少，我們那么緊盯著裝修還是有漏洞，有一邊廚房的下水不行，水落到地下室豆瓣書店的庫房，我們只能停用那邊的下水道，還賠了人家書錢。醒客咖啡廳加了個巨大的非洲花梨的長桌案，2米多長1米多寬，起碼15個厚的大板拉回來時，所有男員工都上了大板卻動都不動，員工們致電常到萬圣收紙盒的師傅，人家一呼啦就叫來八位同行，繩子棍子一起上，幾百塊錢，解決了板子上樓又拐彎的問題，一點兒也沒碰傷。2015年萬圣店慶時，那個大臺子可是有用了，鮮花、紅燭、美食、朋友送來的3升裝巨瓶泰亭哲香檳，只有那個臺才擺得下。

萬圣書架的訂單

萬圣的店面房租也從2015年起提高3%，2012年簽的合同規(guī)定的。但海淀煤廠的地下室，我們庫房，漲得沒道理。你跟他談周邊、談租用他們的房子近20年，談萬圣作為租戶的優(yōu)勢……都沒用，人家只談漲價，因為他們有“任務”。當年服務于公眾的煤廠，地多，早年曾很辛苦的老搬煤工沒有享受到什么，那些高額地價，成就了不少小新貴。

細分過費用后，我還是在深夜發(fā)了郵件，提醒各需要花錢的部門，今年手緊些。因為我們還有兩個宏大的理想，一個是辦萬圣學術旅館，一個是立萬圣員工孩子的教育基金。我想把萬圣員工的孩子送出去上學，讓他們接觸西方思想，當然，首先他們必須是努力的，其次他們自己愿意。這個不是福利，是理想，一定會實現的。

二、2015萬圣的排行

其實讀者不用看萬圣的銷售額，還是萬圣的書比較好看。

2015年萬圣銷售前十名是：

《走出帝制：從晚清到民國的歷史回望》

《1+12：通向常識的道路》

《單詞的歷史：英語詞源漫談》

《活著有多久：關于死亡的科學和哲學》(新知文庫)

《耶路撒冷三千年》

《從0到1：開啟商業(yè)與未來的秘密》

《不知死，焉知生：法醫(yī)的故事》

《異鄉(xiāng)人》

《斯坦福極簡經濟學》

《說中國》

萬圣不看別人賣什么書，關注的是我們的出版信息全不全，然后就能決定我們該賣什么。有些書再掙錢也不賣，有些書幾年不動地方也得保證供應，這是我們的邊界。2015萬圣排行在我眼里正常，沒有什么不對的地方。我眼里的所謂不對，第一是本該賣蘿卜卻賣了白菜，第二是本該賣10根蘿卜卻只賣出8根。

三、數據后的忙碌，夜幕下的努力

2015年的數據后，我們忙活的就不僅是書了，于萬圣的朋友我們更是忙得真有些不可開交。多少次在醒客，深夜了還要輪番接待不同的朋友和必需見面的人，進進出出的。多少次我們在萬圣的門廊處和來人再見，蘇里扭頭就得去會另一撥等他的人。每當這時我就代為送到樓下，有時是惜別，有時不得不敷衍，更多的是和朋友擁抱，鼓勵著，期待再聚。他們遠去后，我在店門外路燈下孤獨地呆望，內心為他們祈禱，想著多年后怎樣記述當下的一切。只是現在不能說，我不能讓朋友感覺我像是時時在觀察他們，拿他們當素材。多年后能說了，和他們商量了再說。

忙忙碌碌的情形直到萬圣店慶才喘過口氣來。萬圣店慶也是劉蘇里生日，15年他為了朋友、為了原則低調奔走，抱著尊重和同情，抱著改變方式的理念，抱著爭取未來的信心，做了不少努力。所以店慶那天我叫了不少朋友。14年時因為“霧霾”太重，我們都沒有搞店慶，只與碰巧來的三位，我們躲到醒客最里面，打開另一位無法到場的朋友快遞的蛋糕，蘇里點上蠟燭認真祈禱了一番后，大家匆匆揮別。然后就是一年的沒完沒了的奔走。

15年店慶于我們像喘了口大氣，非常高興。只是我打電話問朋友：去年那么好吃的蛋糕在哪里訂的？回說那個已經倒閉了，即便蛋糕做得那么精致好吃。

2015年于有些人是丟失的一年，于有些人是最漫長的一年。而于萬圣，老員工們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們默默地支持著、配合著，觀察著人來人往，在霧霾最重的日子里，也堅守著萬圣的溫暖，給環(huán)境以安全感。我相信來萬圣的讀者能感受到他們的善良和穩(wěn)重。

當把整理完備的數據拍到我家領導面前的那一刻，我什么都沒說，從冰箱里拿出自制的酸奶大口地喝，冰冰的，非常爽。蘇里看完數據后責怪說：“大冷的天喝這么冰，小心肚子?！比缓笫掌痣娔X問：晚飯想吃什么，我做。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寫2015，比如2015的出版。兩個每天圍繞著書活著的人，可以完全沒話，也可以沒完沒了地說。比如萬圣2015的數據，細說起來可以說一夜。

萬圣十年時（2003年），我洗了一張萬圣的老照片，并在上面加了一行字：“萬圣十年，一心為學”，作為送給劉蘇里和萬圣的生日禮物。轉眼又十多年，一心為學的愿望可能不得不放棄，但為學之心于萬圣永存。

2015年萬圣數據的背后還有好多值得記敘的，我會等待那天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