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風物菌 地道風物

▲ 泉州永春達埔的 “炸佛”民俗，祈禱一年平安順遂。攝影/陳英杰，本文部分圖片選自《地道風物·閩南》

-風物君語-

“我們是誰？” “閩！南！人！”

“我們的口號是？” “愛拼才會贏！”

“拼不過怎么辦？” “拜天公！”

在閩南，“轉(zhuǎn)角遇到神”很平常。

不必說散落于鄉(xiāng)間村野的各路神仙，城市中亦是眾神云集——老城區(qū)中三步一宮、五步一廟；新城林立的高樓中間，總有華麗雕飾的歇山頂一角“飛出”，其下信眾往來不絕，香火直入蒼穹；連接新老城區(qū)的高架橋下，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從遠處走來，抬神執(zhí)香、挑“牲”舉旗的各陣頭，與旁邊的車流、行人并進，這是某位神仙出來巡一巡其庇護的“境”。

閩南地區(qū)究竟有多少神仙？恐怕再資深的研究者或愛好者也無法說清。

新的一年，從拜天公開始

初一早晨，一家大小得沐浴，穿新衣，先是在家里互拜新年，隨后走親訪友賀年。家家都已備好蜜餞盒，親友一到便請?zhí)鹗常允疽荒甑奶鹈坶_頭。“吃甜甜，生后生”，亦或“年年春年年富，賺大錢，起大厝”，新年第一天定是得句句吉祥話，小朋友們則美滋滋地將大小紅包收入囊中。

▲ 大年初一“請?zhí)鹗场?，小朋友最喜歡的環(huán)節(jié)。

正月初九是“天公生”，這是閩南人一年中最為重視的祭祀，初八夜便得設(shè)好供桌，一到初九子時便焚香向虛空祭拜。設(shè)祭的八仙桌得圍好桌圍，三牲、五果、六齋，龜粿、發(fā)糕一應獻上，且會燒特制的“天公金”。

泉州地區(qū)還得分好頂下桌，分別擺放不同的祭品。入厝、結(jié)婚、祝壽等重要的日子閩南人都要拜天公，漳州、泉州地區(qū)都有設(shè)天公燈的慣例，樣式稍有不同，泉式的天公燈上會寫“一心誠敬”，所以也稱“心燈”。

▲ 初八全家老少必須“守壽”到午夜。當天早晨，各家紛紛燃起鞭炮，向天公磕頭作揖，希望天公保佑人壽年豐，四季平安。

元宵，屬于火的節(jié)日

“燈”在閩南語的發(fā)音與“丁”是一樣的，閩南人賦予了燈以“人丁興旺”的含義。在閩南有元宵到宗祠穿燈腳的習俗，當年的新嫁娘與新生命，都要到宗祠去，從華麗的花燈下鉆過，以求子祈福、迎祥納吉。

▲ 新媳婦從花燈下穿過，以求子納福。

關(guān)于火的試煉，一直是人類對于自然能力界限的探索之一。在閩南，元宵過火是少不了的活動，有過干草堆燒起來的“生火”的，也有過由幾百斤柴炭堆起來的炭火的。沖過火堆的一剎那，是精神潔凈的過程，也是對于勇氣與信仰的考驗。

▲ 抬著土地公“過火”，元宵節(jié)是火的節(jié)日，傳說火能帶來光明，祛除疫病。攝影/劉國強

在泉州永春的達埔和海滄的青礁村，都會有一場炮炸玄壇爺?shù)幕顒?，在永春稱“炸佛”，在青礁稱“炸玄壇”。玄壇爺就是現(xiàn)在被大家稱為武財神的趙公明，在閩南民間信仰里，他是一個無炮不歡的角色，在元宵夜對他表達虔誠的最好方式就是拿鞭炮炸它，炸得越熱鬧，他就越開心。這也是一場鄉(xiāng)勇的試煉，在鞭炮的洗禮下，一個村莊男丁的勇氣得以展現(xiàn)。

元宵夜前后，在廈門海滄和漳州的村社會“游油枝”，大家舉著在當?shù)胤Q為“油枝”的火把參加游行。油枝的做法大致是把一根大概兩米長的竹子，從前頭到中段破成四份，纏上浸了油的牛皮紙，中間填入甘蔗渣，能持續(xù)燃燒幾個小時，還能遇風、遇小雨不滅。隊伍一路走在皓月當空的鄉(xiāng)間小路上，有如火龍夜舞，時隱時沒。

三月，眾神的誕生

三月三，上巳節(jié)，玄天上帝的生日。玄天上帝為北方真武神，其在閩南頗有靈跡，神祠分布眾多。因為北方屬水，且北斗為中天之坐標，也因明代月港開啟，玄天上帝在閩南成了重要的典祀神明。玄天上帝的形象很有意思，披發(fā)仗劍，腳踏龜蛇。

▲ 由左向右分別為保生大帝，玄天上帝，媽祖。

三月十五，保生大帝誕辰。在古泉州府與古漳州府地界的礁山，誕生了一位神醫(yī)叫做吳夲（běn），他在世時一直試圖扭轉(zhuǎn)舊時求巫不求醫(yī)的陋習，懸壺濟世，一生不娶，又“不分貴賤，悉為視療”。備受愛戴的吳夲，累朝加封致“保生大帝”。

三月廿三，媽祖誕辰。媽祖原名林默娘，靈起莆田湄洲嶼，因為能預知兇險，被呼為神女，厥后常著紅衣巡游海上，在海難中每禱必應，后來隨著福建海員的浪跡，遍布海表。因為常年以慈母心腸照顧在風危浪險之中的船員，且禱應頻頻，于清代被封“天上圣母”。以前出海的大船尾部會有一盞長明燈，稱為“媽祖燈”。

▲ 隨著媽祖信仰的廣泛傳播，以媽祖顯圣故事為題材的繪畫作品不斷出現(xiàn)，現(xiàn)藏于荷蘭國家博物館的清代《媽祖神跡圖》彩繪，是極為精美的代表作。供圖/許路

三月也是刈（yì）香的季節(jié)，各分靈的鄉(xiāng)社神明到祖廟謁祖進香，分取香火回來禱祝合境平安，連香吉慶。泉州的請香火，也很有意思，“師公”用鐮刀刮碰石頭，激起火星，去點燃鋪在紙上的硝石，頗為魔幻。

▲ 刈香的隊伍。

刈香請火之時才會現(xiàn)身的三壇小法，是漳州、廈門地區(qū)鄉(xiāng)社里的兼職神職組織，他們?nèi)粘６加凶约旱墓ぷ?，到了社里每年刈香請火期間，再組織練習，擊鼓頌咒，小法里重要的法器除了鼓以外，還有蛇形的法索，是為閩越圖騰的遺留。

端午，水上的精神血脈

漳州的端午節(jié)，可以持續(xù)整個農(nóng)歷五月，從五月初一到五月三十，各鄉(xiāng)社輪流做東舉辦龍舟盛會。

端午節(jié)的主角是水仙王，水仙王信仰是很樸素的閩南舟神信仰，舊時的福船上兩舷供人上下的門被稱為“水仙門”。

▲ 傳說水仙王有五水仙——精于治水的大禹、自刎烏江的項羽、 跳入汨羅的屈原、錢塘潮神伍子胥、懂造船的魯班。

除了大禹和魯班，他們多數(shù)都不得志于水里，但世人又希望他們能以這絲殘念去庇佑在水里討生活的人。漳州的端午亦會有游江與祭江的儀式，把粽子拋入江底以享水中先魂的橋段，在這里就能看到。

泉州的端午，以龍王爺為主角。古傳在歷經(jīng)梅雨季以后暑氣竄起，交替之時亦是瘴疫氣最重之時，所以要請出能夠吸取雨氣的龍王爺來游街采蓮，到各家祛瘟逐疫，當?shù)胤Q作“唆啰嗹（lián）”。

▲ 吟唱唆啰嗹的花婆和鋪兵公。

唆啰嗹的隊伍里具特色的是鋪兵公與花婆，鋪兵公身挑著裝滿雄黃酒的壺與豬腳，邊走邊飲，花婆會給采過蓮的門戶分發(fā)花朵，后跟著樂隊反復奏唱“唆啰嗹”古曲。

龍舟在水上巡游的時候，會有人在船頭揮舞著代表水仙王的蜈蚣旗，這類旗幟以前也會出現(xiàn)在遠洋的大船上。長長旗身，伴著四周的火焰在風中飄揚，如同蜈蚣一樣。

▲ 閩南地區(qū)多水，端午節(jié)沿江沿海地區(qū)會利用天然水域舉行龍舟比賽。攝影/簡銀焦

漳州的龍舟為舊時的土船樣式，沒有龍頭，很長，龍舟越長代表社里人丁愈旺，財力愈強，平時停在江邊的龍船寮里，端午前才會“請”出來練習。相傳舊時水災時，長長的龍舟也會被用來當救災船。

秋冬，閩南人的家族情懷

七月丨普度孤魂

拜普度公 | 農(nóng)歷七月，是閩南人傳說中的“鬼月”，婚嫁、入新厝等人生大事都要避開這個月，夜晚還要盡量避免外出。從七月初一“開鬼門”，到七月中“做普度”，至七月三十“關(guān)地獄門”為止，卻是一個月的饕餮之旅，各家做普輪流請客，既為“度”可憐無祀的孤魂，也滿足自己的口腹之欲。

搶孤棚 | 漳州、泉州地區(qū)七月都有掛普度燈的習俗，祭祀方式也是各有特色，泉州一帶流行燒普度馬，漳州則有搶孤棚、放水燈等節(jié)目。用于孝孤的米飯， 要裝飾得無比華麗， 稱“飯翁”。

八月丨中秋報神

博餅 | 博餅來源于色子游藝——狀元籌，模擬了舊時的科舉制度，原為賭籌，也是舊時知識分子占卜秋試成績、討個科舉彩頭的游藝。明清時在閩南，籌演變?yōu)轱灒辛爽F(xiàn)今的博餅習俗。

▲ 用六粒骰子投擲結(jié)果組合來決定參與者的獎品，相傳這種游戲可以預測人未來一年內(nèi)的運氣。

燒塔 | 燒塔是閩地乃至潮汕一帶的中秋民俗，以磚搭塔，在其中燃起火堆，塔內(nèi)火光熊熊伴著劈劈啪啪之聲，象征祈求生活的紅火兆頭。

拜土地公 | 春祈秋報是舊時農(nóng)耕社會的風俗，春天許下愿望，到了秋天收獲的季節(jié)，就要犒賞田間地頭的土地公，而所祭之物為當時收獲的地瓜、芋頭等在地食糧。地瓜在閩南語里叫做“番薯”，是形容土與俗的標志物，一度拯救了福建的大饑荒，在泉州某些地區(qū)的民俗里還將正月初一定為地瓜王的生日。

十二月丨冬至祭祖

祭祖 | 閩南人說：冬至不回無祖，春節(jié)不返無某（“某”指老婆）。冬至是返鄉(xiāng)、祭祖、家庭團圓的日子。依傳統(tǒng)，男子要穿著藍長衫、頭戴黑禮帽到宗祠里祭祖，由鄉(xiāng)社里的禮生領(lǐng)禮統(tǒng)籌，這亦是儒家家禮在閩南的傳承。

▲ 外出謀生的人都要回到家鄉(xiāng)過冬至，以幫助子孫后代尋根認祖。

吃湯圓 | 在閩南一年中有兩個日子要吃湯圓，一個是六月十五，吃的叫“半年元”，一個是“冬至元”。小時候長輩常說吃一粒湯圓就長一歲，這番激勵下，急于早日“翻身作主”的小朋友一碗湯圓快快落肚。

在閩南，與神仙的互動既是整個社群不吝錢財、傾盡心力的最要緊的大事，也是家家有神龕，遇事擲筊卜天意、見廟合掌求保佑的日常。

▲ 閩南人與神同居的樸素理念，在兩種看似混搭的建筑面前得到了極好闡釋。攝影/趙建軍

這里一年到頭都是人與神的狂歡。其中折射出的民間社會的活力、表現(xiàn)力、創(chuàng)造力和內(nèi)在動力，表現(xiàn)出的對生命歷史細節(jié)的珍惜、對自然與天地的敬畏、對暢快生活的向往與歌頌，讓人見之驚嘆，深受感染。

閩南人祝禱常愿“香火萬年”，香火的概念在他們的世界里，不止于血脈，還在于文明。精神上借一炷馨香溝通古今與天地，于現(xiàn)實中便可能通達更遠、更富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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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陳花現(xiàn)

編輯 | kinoko

繪圖 | 陳花現(xiàn)

封圖攝影 | 趙建軍

本文及部分圖片取自《地道風物·閩南》

原文有增減，改動

原標題：《愛拼才會贏的閩南人，拼不過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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