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女兒因教科書討厭歷史，東京大學歷史教授寫了本日本史

小島毅

2015-10-13 14:51

【編者按】

《東大爸爸寫給我的日本史》是小島毅寫給15歲女兒的一本書。他在書里用通俗易懂的語言，設(shè)計了劍、心、寶、鋤四個部分，介紹了日本從古代到中世的歷史（明治維新以前），討論了日本的國家形成、歷史建構(gòu)、宗教信仰、社會變動等方面的議題，涉及遣唐使、圣德太子、源平合戰(zhàn)、南北朝分裂、幕府更替、黑船來航、尊王攘夷運動等諸多日本歷史上重要的人物事件，并對日本中心論等流行觀點進行了批判與反思。全書將被分解為瑣碎斷代的歷史重新整合，展現(xiàn)出其整體面貌。作者希望傳遞給讀者的，不僅是日本史中具體的細節(jié)，更強調(diào)看待歷史的角度與解讀歷史的方法，以宏大的胸懷與視野走近歷史。

小島毅系東京大學博士畢業(yè)，現(xiàn)任東京大學人文社會系研究科教授。專攻中國思想史，著作包括《中國思想與宗教的奔流：宋朝》（《中國的歷史》叢書07，講談社）、《朱子學與陽明學》。

澎湃新聞經(jīng)授權(quán)刊發(fā)該書該書談寫作緣起等章節(jié)。

為什么要寫這本書

剛剛的生日蛋糕很好吃吧！雖然你也這么說，但實在吃得太飽了。15年前的這一天，你來到了我們的身邊。那天和今天一樣，是個有點冷的日子。

今天你正好成為孔子在《論語》中所說的“志于學”的年齡。“志于學”就是十五歲。而且，再過兩個月你就要從初中畢業(yè)了。如果要上高中，差不多就得開始認真念書了。同時也要開始為將來想要學習什么樣的專業(yè)課程、想要從事什么工作而準備了吧？是要和爸爸媽媽一樣念歷史系？或者想要學習對實際工作更有幫助的科系？都要看你自己的選擇。我覺得，孔子所說的“志于學”，也有自己選擇未來出路的意思。

不過，很可惜的是，我很懷疑學校里所用的教科書對這個問題能夠提供什么幫助。原本就說不上是什么有趣的內(nèi)容，雖然我也參與了公民倫理課教科書的編寫，但因為有著各種限制，想寫的東西有一半都沒辦法放進去。

爸爸媽媽在大學里學歷史，并不是因為教科書很有趣，而是因為遇到了讓我們對歷史產(chǎn)生興趣的書和老師。無論是日本史還是世界史，那些教科書，都因為變成了教科書而艱澀難懂，老實說，并不是有趣的讀物。如果因為教科書的關(guān)系而讓你討厭歷史這門學科，是非?？上У?。因此我下定決心寫這本書。

以前，印度有一位名叫尼赫魯（1889—1964）的政治家。他是印度獨立運動的參與者，印度獨立后的首任總理。當他變成政治犯被關(guān)在獄中的時候，為了他的女兒——后來也成為印度總理、最后被暗殺的英迪拉?甘地（1917—1984），寫下談?wù)撊祟悮v史的書信。這些書信后來結(jié)集出版為《父親對孩子說世界歷史》這本書，讓世界各地的人都能讀到。我在差不多你這個年紀時讀到這本書，深受感動。我既沒有尼赫魯那么偉大，也并不是廣博多聞，好像也寫不出“世界的歷史”，但如果只是我們所生活的日本這個國家的歷史，說不定可以整理出來。我是這么想的。

繼續(xù)讀下去就應(yīng)該能理解，這本書雖然是“日本的歷史”，但它與被當作學科的“日本史”并不相同。高中的科目分為“日本史”與“世界史”，在不同的課堂上，會由不同的老師來教。我一直覺得這種教學方法很奇怪。

第一，高中學科中的“世界史”，并不是“世界上的歷史”，而是把日本從世界中排除的歷史，也就是像這樣的公式：“（全世界-日本）的歷史=世界史”。把我們自己所在國家的歷史排除，只學習外國的歷史，其實并沒有任何意義。因為先具備了“日本史”的基礎(chǔ)知識，才能掌握“世界史”的意義；最近還有不學“日本史”只修“世界史”，高中就可以畢業(yè)的方式。大學入學中心的考試里，選擇“世界史”、只為了考試而念書的結(jié)果，就是學生變得對外國發(fā)生的事件年代、歷史上的人物知之甚詳，卻對日本的歷史幾乎一無所知。爸爸在大學里教書，總是對這樣的弊病深感痛心。

第二，這也是互為表里的關(guān)系，日本的歷史只在日本這個框架中是無法理解的?，F(xiàn)在的日本國境定界于明治時代（嚴謹?shù)恼f法會在后面提到）。在江戶時代，沖繩是名為“琉球國”的其他國家，而且北海道似乎也不被稱為國內(nèi)，更何況那塊北方領(lǐng)土怎么看也不是日本的一部分。不過，從數(shù)千年前的繩文時代開始的“日本史”，認定的當時的日本和現(xiàn)在的日本范圍是一樣的，所以我們以這個前提來開始談。

然而，經(jīng)過彌生時代到了古墳時代之后，歷史主要集中在大和朝廷與其周邊地區(qū)，接著就接連進入飛鳥、奈良、平安時代。大和朝廷就是天皇的政府，歷史就是敘述這個政府如何擴展統(tǒng)治區(qū)域的故事?！叭毡尽边@個名字是在公元7世紀左右，由天皇的政府決定的。而且“天皇”這個名稱，是幾乎同時開始被使用的。所謂“日本史”，便是以最早的天皇政府的治理區(qū)域為前提，依照時代的進程，列舉現(xiàn)在日本領(lǐng)土的整體歷史。但是教科書里并沒有清楚地說明，為什么沖繩、北海道在“日本國”統(tǒng)合之前，就被列入“日本史”來談?wù)?。也就是說，日本與其他地區(qū)（也就是成為“世界史”描述對象的那些地區(qū)）的區(qū)隔，是事先根據(jù)現(xiàn)在的國境所作的劃分，所敘述的是與過去的人所描述、回憶并不相同的“日本”的樣貌。

第三，日本這個國家的歷史構(gòu)成并不是只有本國。日本在建國的時候，向大陸上的中國及朝鮮半島學習了很多事物。關(guān)于這些“古代”的部分，在教科書里雖然有所涉及，但是實際上鐮倉、室町時代的“中世”也可以說有類似的交流，即便到了稱為“鎖國”的江戶時代，日本并沒有完全切斷與海外的聯(lián)系。

近畿地區(qū)和關(guān)東地區(qū)所認為的“日本”，與九州島的人所看見的“日本”，應(yīng)該是不一樣的；然而，“日本史”的教科書卻是從朝廷、幕府所在的京都、鐮倉、江戶，也就是日本的中央政府觀點來敘述日本的國家軌跡。

當然，這也有無可奈何之處。像“日本史”這樣的國別史，是為了創(chuàng)造“近代”的民族國家所必需的。法國有法國史，德國有德國史；而且歷史上的同一件事，法國方面的敘述與來自德國的敘述也不盡相同。為了強化民族的凝聚力，歷史就變成對自己的國家歌功頌德的寫法。

雖然我要說的內(nèi)容有點難，但例如日本與中國對“歷史解讀”的差異就是引發(fā)問題的根源。爸爸現(xiàn)在擔任“中日歷史共同研究”的成員，正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中國人敘述的歷史，與日本人所看見的歷史，為什么會產(chǎn)生分歧呢？不僅要思考這個問題，我想現(xiàn)在也到了試著反省一國史式的歷史觀的時期了。

因此，為了你的未來，我每天編寫一點“父親告訴孩子的日本史”。希望可以加入很多的軼事，努力讓它成為有趣的讀物。如此一來，不只是你，我希望與你同齡的人也都能讀讀這本書。

希望展現(xiàn)整體樣貌

我重新思考、校讀了昨天寫好的原稿。我應(yīng)該要怎么稱呼自己比較好呢？一般我會寫“我”（日文漢字“私”），但是昨天和你說到的時候，好幾個地方用了“爸爸”。不過，實際上你不太會說“爸爸”這個詞吧。因此，我想了想，決定使用“仆”（日文漢字“仆”，意思為“我”）。至于用這個字的理由，在這本書最后再說。

那么，仆寫這本書，應(yīng)該會受到很多人的批判。因為既不是“日本史”的專家，而只是以“歷史學”研究者的身份，要談日本歷史教科書的錯誤架構(gòu)，簡直是妄自尊大。越是有良心的專家，對于仆這種大膽的整理行為就會越慎重，同時也會對這種做法持不信任態(tài)度。

但仆還是硬著頭皮寫這本書，是因為仆強烈地認為還是有必要這么做。例如司馬遼太郎那樣的歷史小說家，對于他們比歷史學者擁有更多的讀者，擁有很強的影響力這點，讓仆有很大的危機感。專業(yè)的研究者們一邊在同儕之間嚴厲地批判這些小說家對歷史的理解與敘述方式，但是對于一般大眾，能不能提出可以替代的歷史樣貌，又絕對不是簡單的事。因此在專業(yè)的研究領(lǐng)域與讓一般大眾理解的水平之間，有著難以想象的巨大鴻溝。

當然，因為學問終究是這樣的東西，所以才更需要專家，不是嗎？如果是理論物理學或是生命科學等領(lǐng)域最前沿的知識，大家既不需要去理解，何況我們根本也無法理解。

然而，歷史與這些理科的尖端科學不一樣，歷史原本就應(yīng)該和我們有切身的關(guān)系。我們所生活的社會，是經(jīng)過千百年的時間積累而形成的結(jié)果，關(guān)于社會形成的經(jīng)過，是有必要根據(jù)最新的專業(yè)研究來好好說明的。身為近代國家，如果構(gòu)成國家的國民不能準確認識歷史，那么這個國家就有開始轉(zhuǎn)向危險方向的憂慮。實際上，日本在數(shù)十年前的戰(zhàn)爭中就有過這樣的經(jīng)驗。歷史專家們理解的“歷史的真實”，在學校里被禁止傳授，也不能向普通人傳達。

這本書，是為了給像你一樣要擔負起未來社會責任的年輕世代，在說明當下的研究成果的同時，通過仆自己的整理，將關(guān)于日本與環(huán)繞日本的區(qū)域歷史，仔細向你們解釋。今后將被改寫的事件應(yīng)該還有很多吧，也有根據(jù)不同的人、不同的價值來評價所記錄的歷史。而這本書將通過時間的流向來展現(xiàn)歷史的整體樣貌。仆是這么打算的，請繼續(xù)讀下去。

從哪里可以看見“日本史”？

如果看世界地圖，被國界線劃分的各國，區(qū)塊內(nèi)都被涂上了同一種顏色。日本當然是紅色，這是因為太陽旗顏色的關(guān)系嗎？不過在足球比賽里，日本的顏色卻是藍色，鄰近的韓國才是紅色吧！

關(guān)于地圖上的顏色，有一種說法，因為紅色是屬于膨脹色，可以讓狹長的日本列島有看上去更大的錯覺；而像鄰近的土黃色的中國與綠色的俄羅斯那樣的巨大國家就用了收縮色，這是為了塑造彼遜我勝形象的深謀遠慮的做法，但真的是這樣嗎？

日本從北方領(lǐng)土開始一直到?jīng)_繩全部都是紅色，中國則是東起山東半島、臺灣，西至西藏、新疆維吾爾自治區(qū)，全部都是土黃色。仿佛一跨出國境，就可以感受到景色的驟然不同，但事實上顯然不是這么回事。例如，沖繩與臺灣之間相較于沖繩與擇捉島之間的差異更小，應(yīng)該也比臺灣與西藏的差異來得小吧！

（從歷史地圖的角度說）如果想要正確地表現(xiàn)出國家的顏色，那么在國家之中也應(yīng)該做出不同濃淡的色調(diào)吧！以日本來說，京都用最深的紅色，表現(xiàn)出“這就是日本”，沖繩則是加入一點中國風的黃色，變成淡紅色。

不僅在地理上，實際上歷史也是一樣。對曾為琉球國的沖繩而言，京都所發(fā)生的事件，同樣地，可能還比不上在北京發(fā)生的事件來得重要。上文提到過，“日本史”是以京都、鐮倉、江戶，也就是當時的政治中心所在的角度來編纂的?！皬臎_繩的角度看來的日本歷史”，應(yīng)該與正統(tǒng)的歷史有著極大的差異。當然，奧州平泉有平泉的歷史，對馬有對馬的歷史，各地應(yīng)該都有屬于自己獨特的“日本史”。

不過，如果要說為什么唯獨京都或鐮倉、江戶可以占有特權(quán)般的地位，除了它們是強大的政治權(quán)力中心所在地之外，同時也可以說是因為與那樣的政治權(quán)力伴隨而來的文化之故。因為福岡、鹿兒島、仙臺、秋田等地，各自的地位或勢力有所差異，因此才會將京都或鐮倉、江戶視為文化的中心，抱持著仰望的態(tài)度吧！

例如15世紀后半葉，京都在爆發(fā)應(yīng)仁之亂后殘破不堪，作為文化舵手的公卿和僧侶們紛紛逃離，前往其他地區(qū)。當時山口的大名是大內(nèi)氏，因為與中國（當時的明朝）交易而致富。由于大名的熱情款待，吸引了許多風聞而來的文化人聚集當?shù)亍Ｒ运嬄劽难┲?，就住在山口。因此出現(xiàn)了文化中心從京都轉(zhuǎn)移到山口的情況。

京都的向心力在應(yīng)仁之亂后，到了16世紀開始增強，這是因為出身愛知的三位“天下人”——織田信長、豐臣秀吉、德川家康——都是從京都號令天下。的確，織田信長在安土、豐臣秀吉在伏見桃山都有筑城，所以這段時間也稱為“安土桃山時代”。雖然德川家康在江戶與駿府（靜岡縣）設(shè)置大本營，但即便如此，京都作為政治上的重要地域，為了對其進行有效的控制，各方勢力都以自己的方式煞費苦心。

不過可能會有人這么認為：“什么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是因為在明治之前，天皇都住在京都的緣故吧！”的確，一般會這么解釋。京都因為是首都，所以很重要。此外，既然都還沒有正式遷都，即便到現(xiàn)在，甚至還有人覺得應(yīng)該將京都視為日本的首都。天皇御所所在的城市就是首都，那里當然就是日本的中心城市，這種想法實在是太顯而易見，所以通常不會成為討論的主題。

不過，請想想看，如果是這樣，為什么我們要使用“鐮倉時代”或是“江戶時代”這些說法？這不就意味著幕府置于哪個城市，哪個城市就是政治的中心嗎？然而，鐮倉時代也好，江戶時代也罷，還包括幕府依然置于京都的室町時所稱的室町時代，文化的中心都在京都。這難道是因為天皇在那里的緣故嗎？天皇的存在對日本的歷史來說，具有什么樣的意義呢？

要馬上回答這個問題所牽扯的方面實在是太過繁雜了，讓我們先回到之前的課題?？傊?，在此先設(shè)定“為什么京都至今仍舊是體現(xiàn)日本傳統(tǒng)文化的城市？”這個意識性的問題，這也是過去多數(shù)的畢業(yè)旅行都會選擇到京都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