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環(huán)球情報員 環(huán)球情報員 收錄于話題#伊比利亞半島往事13個

袖珍小國安道爾

作者｜霈霖

責編｜Thomas

國家元首是一個國家的最高領導人，不一定有治理國家的實權，但至少是本國的象征，正常情況下應該由本國人擔任。

不過，這個世界是多樣化的，不少國家并沒有遵守這個法則，比如英聯(lián)邦各成員國的國家元首大部分是現(xiàn)任的英國女王。

更有甚者，國家元首不僅是一個外國人，而且還是兩個不同國家的外國人，歐洲袖珍國家安道爾即是如此，由法國總統(tǒng)和西班牙烏赫爾主教共同擔任安道爾的國家元首，并得到安道爾憲法的保障。也就是說，現(xiàn)任的法國總統(tǒng)馬克龍，還有一個安道爾大公的貴族身份。

▲安道爾公國位于西班牙與法國之間，比利牛斯山脈的南麓

安道爾位于比利牛斯山脈南麓，主體民族是西班牙第二大民族加泰羅尼亞人，這個袖珍國家是如何夾在兩個大國之間生存下來，又為何由法國人和西班牙人共同擔任國家元首？

▲安道爾被群山環(huán)抱，人口主要分布在河谷地帶

一、基督教要塞

比利牛斯山脈是法國和西班牙的天然分界線，平均海拔2000米以上，山勢險峻，只有極少數(shù)谷道可以穿越山脈，而安道爾所在的瓦利拉河谷正是其中最重要的谷道之一。

瓦利拉河及其支流由北向南流過安道爾全境，形成Y字形的河谷，向北通往法國的兩個省區(qū)，向南直抵西班牙，因此只要在河谷里部署很少的兵力，便很難從西班牙方向進入法國，這是安道爾國家能夠存在的最大意義。

▲瓦拉利河從東北流向西南斜穿安道爾，與支流形成Y字形河谷

在古羅馬帝國占領伊比利斯半島之前，已經(jīng)有巴斯克等古老民族生活在這里，廣泛分布在平原和山脈之間，“西班牙”還只是一個地理名詞，不代表任何民族或國家。

5世紀西羅馬帝國滅亡后，比利牛斯山脈以北處在日耳曼人建立的法蘭克王國的統(tǒng)治下，以南的伊比利亞半島則形成了西哥特人王國，有自己獨立的基督教教區(qū)。

▲6世紀末的西哥特王國，實行封建領主制度，內(nèi)部比較松散

8世紀初，以伊斯蘭信仰為核心的阿拉伯帝國崛起后，很快橫掃西亞和北非。711年，阿拉伯人越過直布羅陀海峽攻占了整個伊比利亞半島。阿拉伯人一度越過比利牛斯山脈，攻入法蘭克王國的腹地，引起整個西歐的極大恐慌，他們稱占據(jù)伊比利亞半島的穆斯林為“摩爾人”。

此后的數(shù)十年里，法蘭克王國與摩爾人爆發(fā)過一系列戰(zhàn)爭，直到8世紀后期終于將摩爾人趕回比利牛斯山脈以南。為了防備摩爾人的再次入侵，法蘭克王國沿著山脈建立16個緩沖國，作為基督教文明的前哨要塞。

▲安道爾的前身是烏赫爾伯國，是16個基督教前哨要塞之一

在這些緩沖國當中，有一個烏赫爾伯國位于瓦利拉河谷，正是安道爾的前身。憑借有利的地形，烏赫爾伯國多次阻擋摩爾人的北犯，受到法蘭克王國的嘉獎。

據(jù)安道爾方面記載，法蘭克國王路易在805年向烏赫爾伯爵頒發(fā)了《自由敕書》，賜予其獨立的權利，安道爾將這一年作為建國年。在這份敕書上第一次出現(xiàn)了“Endor”這個國名，然后逐漸演變?yōu)椤癆ndorra”即安道爾。

二、共治安道爾

摩爾人雖然占領了伊比利亞半島的絕大部分，但逃難的西哥特人、巴斯克人，及羅馬帝國遺民等基督教民族，在半島東北角的山地建立了阿斯圖里亞王國。驅(qū)逐摩爾人、收復伊比利亞半島的戰(zhàn)爭正是從阿斯圖里亞王國開始的。

阿斯圖里亞王國采用封建領主制度，王國內(nèi)各個領主都有不小的軍事實力，在共同與摩爾人作戰(zhàn)的同時，相互之間還通過戰(zhàn)爭和聯(lián)姻等手段不斷合并或分裂，連王國本身都多次更換主人和名稱，到12世紀左右最終形成了卡斯蒂利亞王國和民族，

▲11世紀摩爾人與基督教國家的分布

半島東部還有一支基督教力量，民族成分與卡斯蒂利亞相近，差不多同時形成了以阿拉貢王國為核心的加泰羅尼亞人，語言與卡斯蒂利亞相似，仍有一定的區(qū)別，安道爾也屬于加泰羅尼亞的范圍。因為與法國接壤，加泰羅尼亞接受法國的支持和影響較多。

卡斯蒂利亞與加泰羅尼亞既是同盟、又是競爭關系，未來將構成西班牙的第一和第二大民族。整個光復運動期間，伊比利亞半島上的基督教勢力之間的兼并和擴張，有點像中國春秋戰(zhàn)國時期的群雄爭霸，卡斯蒂利亞實力占優(yōu)，主導著半島的光復和統(tǒng)一，

▲15世紀中葉的阿拉貢王國疆域，頗有成為歐洲強國的潛質(zhì)

但是，卡斯蒂利亞并沒有強大到能用武力完成這一進程，只能更多地借助聯(lián)姻、結盟等和平手段，各民族尤其是加泰羅尼亞，對卡斯蒂利亞及將來的西班牙缺乏很深的認同感，甚至連卡斯蒂利亞內(nèi)部也遠非鐵板一塊。

像半島西南部的葡萄牙伯爵最早是卡斯蒂利亞國王的女婿，趁著國王忙于與摩爾人作戰(zhàn)，在1139年宣布獨立，又由于基督教廷的介入，而獲得卡斯蒂利亞王國的承認，這就是現(xiàn)代葡萄牙國家的來歷。

▲長期的封建割據(jù)使伊比利亞半島形成多個語言區(qū)

雖然基督教勢力的內(nèi)部紛爭不斷，但在對外方面還是團結的，相比之下，摩爾人的內(nèi)亂更加兇猛，加上其統(tǒng)治下的基督徒頻繁起義，嚴重削弱了其整體實力。更主要的是伊斯蘭世界無暇顧及遙遠的伊比利亞半島，基督教勢力從北往南逐步推進，收復了越來越多的土地。

而阿拉貢王國在13世紀中期收復半島北部后，根據(jù)兩國領主的分布劃清了與法國的邊境，只有安道爾比較棘手。因為安道爾的領主是一位女士，在1208年嫁給了法國的富瓦伯爵，安道爾的統(tǒng)治權作為嫁妝被劃到富瓦伯爵名下。

▲在阿拉伯帝國的版圖上，伊比利亞半島太過偏遠

而安道爾在宗教上屬于阿拉貢的烏赫爾教區(qū)，中世紀基督教的影響力并不亞于世俗領主，同樣可以向教區(qū)收取稅金，因此烏赫爾主教堅持不肯放棄安道爾，再加上居民又是加泰羅尼亞人，阿拉貢王國認為安道爾應該屬于自己。

經(jīng)過多次沖突，法國和阿拉貢王國在1278年9月簽署《納貢協(xié)議書》，由富瓦伯爵取得世俗統(tǒng)治權，烏赫爾主教取得宗教統(tǒng)治權，安道爾輪流向這兩位統(tǒng)治者納貢，每年4條火腿、40條面包或折成其他食物獻給兩位統(tǒng)治者之一。當時的安道爾只有一千多人，十分貧窮。

三、兩強夾縫

安道爾的歸屬問題在西班牙光復運動中，只是一個很小的插曲。1479年，為了集中更大的力量徹底趕走摩爾人，卡斯蒂利亞與阿拉貢兩個王國經(jīng)過聯(lián)姻而合并，誕生了西班牙王國，除葡萄牙以外，整個伊比利亞半島的統(tǒng)一即將完成。

安道爾本身人少地貧，處在封閉的比利牛斯山脈中，基本沒有參與光復運動，對阿拉貢及西班牙王國都沒有多少認同感。從法理上看，安道爾的世俗統(tǒng)治權也屬于法國，與西班牙王國沒有關系。

▲卡斯蒂利亞王國的擴張（動圖）

1492年，西班牙王國終于完成了700多年的夙愿，趕走摩爾人，使伊比利亞半島重歸基督教文明。在長達八個世紀之久的光復運動中，西班牙王國也成長為西歐的一個強國，開始引起法國的警惕。

雖然安道爾的主權已經(jīng)明確，但加泰羅尼亞人并未完全放棄對安道爾的訴求，此后兩、三百年里多次占領安道爾。不過每次持續(xù)時間都不長，在法國人的堅決回擊下，世俗統(tǒng)治權很快又被法國人奪回。

▲西班牙光復運動歷程，由北向南推進700多年，直至收復整個半島

與此同時，法國、英國等西歐國家都在加強國王集權、削弱封建領主的權力，富瓦伯爵的領地幾經(jīng)周折，最后轉(zhuǎn)移到法國國王手中，安道爾成為了法王直屬的領地。

隨著大航海運動和美洲的發(fā)現(xiàn)，西班牙的國力迅速上升，開始與法國、奧地利等國爭奪歐洲大陸上的霸權。為了阻止西班牙翻越比利牛斯山脈進攻法國，安道爾的戰(zhàn)略地位陡然上升。

▲西班牙名著《唐吉訶德》里的仆人桑丘是老基督，唐吉訶德家族卻曾皈依過伊斯蘭教，光復運動的真實寫照

控制住安道爾，法國只需要很少的兵力便能扼守住瓦利拉河谷，如果失去安道爾，法國則必須在自己境內(nèi)的兩個省布置防御兵力，成本顯然要提高很多。

因此，法國一直牢牢掌握著安道爾的世俗統(tǒng)治權，即行政、財政、城防等方面的權力，使安道爾成為保衛(wèi)法國的前沿要塞。即使是1700年，法國波旁王朝的菲利普五世當上西班牙國王，法西兩國王室成為近親，法國仍然沒有在安道爾問題上讓步。

▲西班牙的國勢在16-17世紀達到頂峰，曾是歐洲頭號強國

更主要的是，西班牙王國的強勢沒有維持很長時間，16世紀末便開始急劇衰退，成為西歐二、三流國家。法國則進一步崛起為西歐數(shù)一數(shù)二的強國，完全不需要考慮放棄安道爾。

19世紀初，拿破侖稱帝后，南下征服西班牙，扶植自己的弟弟為西班牙國王。然后，拿破侖將加泰羅尼亞地區(qū)劃給法國，安道爾并入已經(jīng)屬于法國的加泰羅尼亞。

▲1812年的拿破侖帝國行政區(qū)劃，包括加泰羅尼亞的一部分，安道爾也在其中

拿破侖戰(zhàn)敗被囚后，法國吐出所有的擴張果實，加泰羅尼亞地區(qū)回歸西班牙，安道爾重新屬于法國。相對這一輪的世俗統(tǒng)治權變更，安道爾的宗教統(tǒng)治權始終在烏赫爾主教手里。

不過，隨著西歐國家的世俗化進程，基督教對安道爾的影響趨向減弱。1867年，安道爾與烏赫爾主教簽訂協(xié)議，規(guī)定主教的權力僅限于宗教事務，不再插手其他方面。

四、安道爾獨立

法國大革命和拿破侖戰(zhàn)爭雖然失敗了，但民族解放和獨立思想已經(jīng)在歐洲開花結果，像安道爾這樣，主體民族是加泰羅尼亞人，行政卻屬于法國，也開始尋求民族獨立。

1868年，安道爾頒布憲法召開議會，宣布成立安道爾公國，國家元首依然是法國國王和烏赫爾主教。行政長官不再由法國派遣和任命，改為議會推薦、兩位國家元首任命，行政長官擁有司法、外交、財政、警察等權力。

▲山谷大廈一直是安道爾議會所在地

安道爾公國的實際地位類似于英國的自治殖民地，如加拿大和澳大利亞等，擁有很大的自治權，國家元首來自宗主國，同時接受宗主國的保護。

法國在1870年成立共和國后，安道爾國家元首從國王轉(zhuǎn)移給總統(tǒng)，由東比利牛斯省的省長代為實行。法國平時不在安道爾駐軍，但每當安道爾或西班牙出現(xiàn)內(nèi)亂時，法國便會派兵進駐以維持秩序。

▲圣埃斯特凡教堂始建于11世紀，是安道爾最古老的建筑

安道爾國土狹小，只有為數(shù)不多的河谷可以耕種和放牧，僅夠民眾維持溫飽生活。隨著自治權的擴大，安道爾民眾找到了新的商業(yè)機會——過境貿(mào)易，也就是走私，利用安道爾的地利優(yōu)勢，逃避法西兩國的關稅。

法西兩國一直想禁絕安道爾的走私，但收效不大，無論管得多緊，過段日子便會恢復原狀。尤其是二次世界大戰(zhàn)期間，交戰(zhàn)國法國需要從中立的西班牙輸入物資，使得安道爾的過境貿(mào)易十分火紅，人口和生活水平得到了大幅增長。

▲旅游業(yè)是安道爾國民經(jīng)濟的基礎，僅憑此便可躋身發(fā)達國家之列

二戰(zhàn)后，西歐經(jīng)濟增長較快，帶動了安道爾的旅游業(yè)快速發(fā)展，再加上鐵礦、寶石礦的陸續(xù)發(fā)現(xiàn)，安道爾漸漸實現(xiàn)了經(jīng)濟自主，不需要再依賴法西兩國，完全獨立開始成為安道爾民眾的意愿。

1982年，安道爾議會宣布成立安道爾政府，政府官員由議會任命，接管原先行政長官擁有的各項權力，朝國家獨立邁出堅實的一步。1993年，安道爾通過新憲法，正式成為獨立的安道爾公國，實行議會制君主立憲制度。

▲安道爾國旗設計分別取自法國（藍色）和西班牙國旗（紅黃兩色）

與1868年憲法相比，新憲法規(guī)定安道爾的主權完全收歸安道爾議會所有，國家元首即安道爾大公是名義上的國家元首，與英王地位差不多，仍然由法國總統(tǒng)和西班牙烏赫爾主教共同擔任。主持國家行政事務的首相，現(xiàn)任首相是哈維爾·埃斯波特·薩莫拉。

值得一提的是，安道爾向法西兩國的貢金也是1993年新憲法廢除的，當時的貢金已經(jīng)上漲為960法國法郎和460西班牙比塞塔，貢金的廢除標志著安道爾徹底脫離這兩個國家。

五、離天堂很近

新憲法通過的當年，安道爾加入聯(lián)合國，法國和西班牙均對此表示支持。次年，安道爾與中國建交。雖然安道爾不是歐盟成員國，但可以享受歐盟成員國的免簽、免稅等一系列權利，屬于特殊的歐盟認可國家，歐元發(fā)行后，安道爾很快改用歐元。

獨立后的安道爾只有468平方公里，人口約8萬，是個不折不扣的袖珍國家。2019年的人均GDP達到4.5萬美元，比法國（4.1萬美元）和西班牙（3.1萬美元）都高，全球排名第28名左右。

▲2003年，兩位安道爾大公法國總統(tǒng)薩科奇和烏赫爾主教胡安·維維斯在安道爾議會宣誓遵守安道爾憲法

群山深處的安道爾無法興建機場和鐵路，主要從法國和西班牙沿公路進入該國。由于進出西班牙巴塞羅納較為方便，又同為加泰羅尼亞人，兩者的關系更緊密一些。

來到安道爾，你可欣賞到比利牛斯山脈壯麗的雪山，體驗到刺激的滑雪和怡人的溫泉，這是一個離天堂很近的國度。安道爾如今已成為法國人和西班牙人乃至全世界的旅游勝地之一，旅游業(yè)收入占其總收入的80%。

當你從電視上看到法國現(xiàn)任總統(tǒng)馬克龍時，請記得他還有一個很尊貴的身份：安道爾大公。另一位則是西班牙烏赫爾教區(qū)的主教霍安?恩里克?比韋斯?西西利亞。

▲安道爾大公馬克龍和安道爾首相的合影

長期作者｜霈霖

歷史資深愛好者

責任編輯｜Thomas

倫敦政治經(jīng)濟學院畢業(yè)生｜環(huán)球情報員主編

—(全文完)—

本文系 「環(huán)球情報員」原創(chuàng)內(nèi)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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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安道爾的國家元首，為什么由西班牙人和法國人共同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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