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桃子醬 新周刊

加拿大溫哥華藝術家iHeart街頭藝術畫作品《沒人喜歡我》。

對待孤獨的態(tài)度，決定了你會克服它還是享受它。

正如作家蔣勛在《孤獨六講》中所說：“孤獨沒有什么不好。使孤獨變得不好，是因為你害怕孤獨?！?/p>第一個問題：你孤獨嗎？

當代人，恐怕沒有幾個人有底氣說自己“絕不孤獨”——或遲或早，或多或少，孤獨感總會在某個時刻襲來。

沒有人絕不孤獨，也很少有人愿意坦承自己是孤獨的。/《天使之戀》

第二個問題：你有多孤獨？

鑒于孤獨是一種不穩(wěn)定的、難以界定的狀態(tài)，如何量化評判它也是一個難題。據(jù)說，目前用于測量孤獨程度的最好工具是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孤獨量表（UCLA Loneliness Scale），但其缺點在于，計算方式略為繁瑣，用時超過5分鐘。

因此，相對簡單直接的所謂“國際孤獨等級表”更為流行——有不少網(wǎng)友表示，等級表上所列的從“一個人逛超市”（第一級）、“一個人看電影”（第四級）、“一個人吃火鍋”（第五級）、“一個人看海”（第七級）、“一個人搬家”（第九級）到第十級的“一個人去做手術”，已經(jīng)是自己日常生活的常態(tài)。也就是說，這份孤獨等級表應該更新了。

也許我們能承受的孤獨等級越來越高，但感覺到孤獨的時刻也越來越莫名其妙。/《家族的形式》

第三個問題：你害怕孤獨嗎？

對待孤獨的態(tài)度，決定了你會克服它還是享受它。正如學者蔣勛在《孤獨六講》中所說：“孤獨沒有什么不好。使孤獨變得不好，是因為你害怕孤獨?！?/p>孤獨成為一種流行病

2018年，英國BBC電臺和英國三所大學、一家醫(yī)療主題博物館聯(lián)合發(fā)起了名為“孤獨實驗”（The Loneliness Experiment）的大型調(diào)查項目。調(diào)查共有來自全球237個國家和地區(qū)的55000位受訪者參與，是史上最大規(guī)模的針對孤獨現(xiàn)象的調(diào)查。

根據(jù)調(diào)查數(shù)據(jù)，項目發(fā)起人克勞迪亞·哈蒙德總結了關于孤獨的五個真相。

2020年10月14日，英國倫敦，當?shù)卣钩鲰n國藝術家 Seo Young-Deok 的雕塑作品《冥想1554》，該作品由自行車鐵鏈制成。/IC

其一，相較于老年人，年輕人更容易感到孤獨。其中，16—24歲人群最容易感到孤獨，他們中有40%的人表示自己非常孤獨；其次是35—44歲人群，有35%的人容易孤獨。75歲以上人群反而最樂觀，只有27%的人感到孤獨。

其二，孤獨的人社交技能并不差。有人會把自己的孤獨感歸結于“社交恐懼”或者“社交困難”，認為提升社交技能就會緩解孤獨。但此次調(diào)查發(fā)現(xiàn)，孤獨感強的人，社交技能往往并不差。他們往往更敏感，也更善于共情，并隨之調(diào)整自己的反應，這讓他們贏得別人的好感和信任。因此，孤獨的人的問題是，他們難以應對社交場合中的焦慮，而不想去社交。

社交對孤獨的人來說，純粹是一種負擔。/《天使之戀》

其三，女性更容易因為孤獨而羞愧。相比男性，女性更容易產(chǎn)生“孤獨是可恥的”的想法，也因此，她們往往會隱瞞自己的孤獨感。

其四，常感到孤獨的人更有同理心。這一點在上文也有提及，孤獨的人同理心更強，可能是因為他們體會過類似的社會疼痛（比如在學校遭到霸凌），對于相同處境的人更能理解。

其五，積極獨處的人并不一定孤獨。超過80%的受訪者表示，他們喜歡獨處，愿意一個人花時間做些事情。這種“積極獨處”值得肯定及鼓勵，它也是長久以來哲學性的獨處傳統(tǒng)的延續(xù)——獨處讓我們獲得審視自己的能力。

2021年4月22日，德國柏林，馬丁·格羅皮烏斯博物館，草間彌生的作品《在宇宙中看到的一束愛》在媒體預覽會上展出。/視覺中國

同樣在2018年，美國信諾保險公司（Cigna）和市場研究公司益普索（Ipsos）聯(lián)手發(fā)布該年度的“美國人孤獨指數(shù)”。這一項目借助UCLA孤獨量表，調(diào)查了2萬名美國人。調(diào)查報告顯示，有46%的人有時或經(jīng)常感到孤獨，47%的人覺得被遺忘；另外，年輕人“感到孤獨”的情況更嚴重，Z世代平均得分48.3分（總分80分），是最孤獨的一代——這一點和BBC主導的“孤獨實驗”項目結論一致。

基于這些數(shù)據(jù)和對社會態(tài)勢的判斷，英、美兩國的相關人士均認為，孤獨已經(jīng)達到了“流行病”的程度。為此，英國政府于2018年任命世界上第一位“孤獨大臣”，時任英國首相特雷莎·梅表示：“對太多的人來說，孤獨是現(xiàn)代生活中最難過的真實課題?！庇鴩医y(tǒng)計局則將“孤獨頻率”納入調(diào)查，并增進相關社會服務，如醫(yī)師可為患者開“社交處方”，鼓勵他們參與藝術或社交支持活動。

2021年2月，日本效仿英國的做法，任命首位“孤獨大臣”，致力于“減少本國居民的孤獨感和社會疏離感”。其中，最緊迫的議題是“婦女孤獨問題”以及“新冠肺炎疫情造成孤獨問題加劇”。

情緒的收納箱

在英國歷史學者費伊·邦德·艾伯蒂看來，孤獨“已經(jīng)成為某種方便我們將一連串不滿懸掛于其上的掛鉤”，她在著作《孤獨傳》中寫道：“孤獨有時會成為一個情緒的收納箱：一種表達快樂缺乏、斷裂感、抑郁與疏離，以及社交孤立的簡稱。也有例外情況?！?/p>

“人們偶爾也尋覓與渴望孤獨；不光是自有其歷史的獨處（solitude），同樣還有孤獨（loneliness） ——這種痛苦的感受可以是身體上的、情感上的、象征意義上的、感官和態(tài)度上的斷裂感?！?/p>有時候，孤獨和痛苦能夠刺激一個人進入另一種精神層面。/《家族的形式》

孤獨如何依據(jù)不同的語境而呈現(xiàn)不同的意涵？孤獨在多大程度上關乎身體，又在多大程度上關乎精神？作為一種個體體驗，孤獨如何反映了更宏大的社會問題，比如性別、種族、年齡、環(huán)境、宗教、科學甚至經(jīng)濟，并被這些問題所塑造？——這都是艾伯蒂試圖解答的問題。

孤獨也許跟一個人所處的環(huán)境有關——艾伯蒂在英國威爾士一個與世隔絕的小山丘上長大，在她成長的上世紀80年代，那里連一部電話都沒有，最近的鄰居在一英里開外。當時的她，孑然一身，與外界隔絕。但她并不覺得自己在忍受孤獨，而是甘之如飴。她終日獨自待在森林里，自己編故事，故事里有她想象的社區(qū)，居住著一群虛構的人物。

2021年6月14日，法國巴黎。人們在德國藝術家的燈光藝術作品中慢跑。/視覺中國

孤獨也許跟特定年齡階段有關——在上述“孤獨實驗”項目中，不同年齡層的受訪者均表示，在青春期最容易感到孤獨。原因在于，年輕人缺少調(diào)節(jié)情緒的經(jīng)驗，對孤獨的感覺也就更強烈；另外，年輕人還沒有習慣孤獨的感覺，不知道如何應付它。

孤獨也許跟親密感的缺失有關——然而，親密感的缺失，不一定能夠通過擁有伴侶得到緩解，孤獨與一個人是否有伴侶并無直接關系。這個觀點來自美國記者麗貝卡·特雷斯特，她在《我的孤單，我的自我：單身女性的時代》一書中寫道：“當你躺在理應是你最親近的人身邊，卻只感覺不被理解、不被重視、沒有心意相通時，那反而是你最孤獨的時候?！?/p>孤獨是一種內(nèi)在感受，當你在人群中不受重視、不被理解時，孤獨感會加倍襲來。/《天使之戀》

孤獨也許跟社會關系有關——以已故英國神經(jīng)學家約翰·卡喬波（John Cacioppo）等為代表的專家認為，孤獨是人類進化的產(chǎn)物，雖不愉快，但可能有用。人類通過團隊合作才得以存活下來，如果人們感到自己遭到團隊的排斥，孤獨感可能會驅使他們與人聯(lián)系，構建社會關系。

孤獨也許跟體溫有關——耶魯大學的一項研究顯示，當人們覺得孤獨時，會下意識地通過改變體溫來改變內(nèi)心狀態(tài)，一旦身體暖和起來，就會產(chǎn)生被社會接納的錯覺。所以，專家的建議是：如果感到空虛寂寞冷，你就去泡個熱水澡，或者喝杯熱飲（所以讓人“多喝熱水”是對的，至少可以緩解心理上的不適）。

那么，冬天會不會覺得更孤獨？“孤獨實驗”項目認為，對于孤獨的人來說，冬天的情況并沒有更嚴重。所以，我們應該一年四季都想想別人是不是孤獨，而不僅僅是年底或開春的時候才關心他們。

“獨活”的智慧

“你開始感到憂慮：擔心自己無法擺脫對獨立生活的迷戀，擺脫在獨立生活中養(yǎng)成的怪癖。但是回想起來，我這么努力地保護我的私人空間、作息時間和獨處的自由，也是一種防御手段，為了不讓自己發(fā)展不是真心想要的關系。”麗貝卡·特雷斯特這一看法，反映了很多單身女性的心聲：為了保持獨立和自我，我們寧愿保持單身。

這也是上文所說的“積極獨處”——享受一個人的快樂。在日本，“積極獨處”有個類似的表達，叫“獨活”（ソロ活，即SOLO活）。

2021年5月18日，美國紐約。一名女性在中央公園的草坪上躺著看書。/視覺中國

在剛剛完結的日劇《獨活女子的推薦》中，女主角五月女惠就向觀眾示范了各種“獨活”玩法：初級如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唱K；中級如一個人逛天文館、動物園、游樂園、工廠區(qū)以及坐熱氣球；高級如一個人入住情侶酒店、穿著禮服坐在加長悍馬里喝冰鎮(zhèn)香檳，等等——所以，這是不是可以視為“國際孤獨等級表”的進階版？只不過，名字應該改成“一人樂等級表”。隨著一項項“獨活”的解鎖，五月女惠也逐步突破了對自我的設限。

而劇中五月女惠一個人大快朵頤的鏡頭，讓人不由得聯(lián)想到經(jīng)典日劇《孤獨的美食家》?！豆陋毜拿朗臣摇吩髡呔米〔硎荆约阂矝]想到這部劇能一季接一季地拍下去——今年都拍到第九季了！

這部劇給所有不敢一個人吃吉野家的獨活人士樹立了“榜樣”——一個人吃飯不也好好的嗎？/《孤獨的美食家》

這兩部劇的共同點就在于，它們的目標受眾，并非那些實現(xiàn)“獨活自由”的人，而是那些想“獨活”但苦于“社恐”、不敢付諸行動的人。

劇中主人公自得其樂的樣子，給予后者莫大的勇氣，讓他們看到打開生活更多的可能性的模樣。正如《獨活女子的推薦》中的一段對話：“（一個人吃飯）不丟人嗎？”“去中意的店里，點自己喜歡的東西吃，有什么好丟人的？”

歌手李健也是一個善于獨處的人。他如此給歌手毛不易傳授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你需要格外保護好自己的才華。怎么保護？去鍛煉身體，減少不必要的工作，買輛車遠離人群生活，多練琴，多閱讀……”他的心得是：“生活一定要遠離那些燈光和關注，因為人有的時候被過度關注了，會喪失很多最基本的東西?！?/p>

所以，不必想著克服孤獨，享受它就好了。

一個人的時候，多舒服啊。/《凪的新生活》?作者 | 桃子醬

?排版 | 方詠心

首發(fā)于《新周刊》5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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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回消息越及時的人，過得越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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