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樂壇的上層人物，沒人會對羅納德·維爾福德（Ronald Wilford）無動于衷。一晚音樂會后這位超級經(jīng)紀人走進洛林·馬澤爾的休息室，施展諂媚功夫。大師掐住他的喉嚨，把他按在墻上，在他耳邊吼道：“維爾福德，總有一天我會買斷你的生意，把你扔到大街上?！保ㄖ辽俾辶质沁@么跟我說的。）

相比之下，科林·戴維斯爵士（Sir Colin Davis）對維爾福德敬仰有加，他讀了我在《大師神話》里寫維爾福德那一章后，再也不跟我說話了。維爾福德把戴維斯從英國的一潭死水中挖出來，使之在波士頓和慕尼黑煥發(fā)了第二春。他讓麾下的指揮們忙不停，最好讓他們同時打三份工。他把穆蒂放在芝加哥，內(nèi)維爾·馬里納放在明尼蘇達，小澤征爾放在波士頓。他從好萊塢影廠里挖出了安德烈·普列文，一路把他送到了倫敦交響樂團。他控制著111位音樂總監(jiān)的事業(yè)命脈，約有100位在他六十大壽的賀卡上簽了名，沒簽名的那些以后便再也聽不到了。

詹姆斯·列文是維爾福德最看重的愛將。曾經(jīng)的辛辛那提小伙子列文，被維爾福德一手栽培，28歲就成為大都會歌劇院的首席指揮。列文的成功讓維爾福德麾下的藝術(shù)家能以最快速度登上全球最富有歌劇院的舞臺。大都會現(xiàn)任總經(jīng)理彼得·蓋伯以前也是維爾福德在哥倫比亞藝術(shù)家經(jīng)紀公司（CAMI）的徒弟。

維爾福德身材瘦削，與政治豪門羅斯福家族聯(lián)姻，讓人又害怕又敬畏。人們對他俯首帖耳。其他經(jīng)紀人會特意住到維也納金色大廳對面的帝國飯店，以期偶遇來吸引他的注意。今年6月他于87歲高齡告別人世，幾天后一位美國樂團總裁對我說：“年輕的藝術(shù)管理人絕不會對羅納德·維爾福德說‘不’，如果你說了，以后就等著處處碰壁吧。”

1980年代末我在泰晤士河的一個游艇派對上見過他，并說服他接受了人生中倒數(shù)第二次采訪（差點就成了最后一次）。他在紐約五十七街的辦公室正對著卡內(nèi)基大廳，好像一座日本神廟，縷縷光線從意大利進口百葉窗中透進來。羅納德坐如老僧入定，紋絲不動。雖然他看著我錄了音，之后卻對這次采訪矢口否認。

他的身世復雜，少被提及。父親是希臘人，母親是鹽湖城的摩門教徒。他逃到紐約，改名換姓，為了能踏進五十七街CAMI的門檻，他不惜為低級女秘書看孩子。當時CAMI的老板是亞瑟·賈德森，CBS的創(chuàng)始人、紐約愛樂的前經(jīng)理。維爾福德看出劇場部在垂死掙扎，就四處尋找人才。他帶著法國啞劇演員馬歇·馬叟巡演，又將大指揮奧托·克倫佩勒從一文不名的沮喪中喚起，幫他回到了波特蘭的指揮臺上。他甚至靠自身魅力勾引到了克倫佩勒那難以親近的女兒洛特。

1961年，趁一位高層同事出門度假，維爾福德召集高層會議，搶到了指揮部的總監(jiān)職位。作為前無古人的辣手經(jīng)紀人，他看出指揮是權(quán)力的關(guān)鍵。指揮靠經(jīng)紀人牽線搭橋入主歌劇院或管弦樂團后，就會在自己的音樂季中塞滿經(jīng)紀公司的同門藝術(shù)家。維爾福德漸漸把CAMI擴張成了擁有八百位古典藝術(shù)家的旗艦店。

維爾福德非常相信精神分析，說話隱晦，有時反直覺。穆蒂早就不再付給他傭金，他依然將穆蒂留在CAMI的藝術(shù)家名錄里。他收下了缺乏自我管理能力的克勞斯·滕斯泰特，給后者安全感。他專設了柏林分公司，打理反復無常的克里斯蒂安·蒂勒曼。一個CAMI員工說：“他對每位藝術(shù)家都投入全身精力，直到用完。之后他們在他眼里就像死人一樣?！?/p>

有一位指揮是永遠不會出錯的，那就是卡拉揚?？ɡ瓝P是維爾福德夢想中的指揮大師：在柏林和薩爾茨堡擁有至高無上的權(quán)威?？ɡ瓝P也有一半來自父系的希臘血統(tǒng)，與維爾福德惺惺相惜。他們在日本締造了一個古典帝國，讓蓋伯跑腿。然而對維爾福德而言，這些不光是生意。一位密友說：“他簡直愛極了卡拉揚，到最后幾乎每頓午飯我們總會談到卡拉揚身上去?！?/p>

維爾福德錯過了拉特爾、薩洛寧那一代指揮，又錯過了杜達梅爾、尼爾森斯這一代，他活著看到了大師權(quán)力的衰敗?，F(xiàn)在是樂手挑選總監(jiān)，不是維爾福德在無煙室里說了算。旗艦經(jīng)紀公司已經(jīng)盤旋式下降，CAMI甚至被迫搬出五十七街。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周，維爾福德還是堅持去辦公室，然而激情已經(jīng)消退。

他說寧愿被人忘記，這未免妄自菲薄。他為藝壇注入了許多能量，讓古典音樂看起來要比實際上更炫目輝煌。就憑這，人們會念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