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澎湃新聞（www.nxos.com.cn）獨家報道的“符合國家文件不符合地方條例，廣西百色田林縣女子田京初婚卻不被允許生育。4個月后，廣西柳州女教師黃麗遭遇同樣困境。

田京和黃麗均系獨生女，初婚，因與再婚且生育過兩個孩子的男子結(jié)婚，依照《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不被許可再生。報道刊發(fā)后，田京已于5月底根據(jù)國家衛(wèi)計委出臺的指導文件，申請并取得了準生證。

以此同時，來自山東、河南、廣西和四川等地的再婚夫妻反映稱，他們中因一方或雙方曾生育過孩子，再婚后無法擁有共同的孩子，多次聯(lián)名致信決策部門，表達生育訴求。

人口學專家、南京大學社會學院教授陳友華告訴澎湃新聞，10年前他就注意到該問題，但未引起重視。直到“單獨二孩”政策出臺后，再婚夫妻才開始公開表達生育訴求。

2014年5月，國家衛(wèi)計委出臺《國家衛(wèi)生計生委辦公廳關于實施單獨兩孩政策有關問題的答復意見》（國衛(wèi)辦指導函〔2014〕419號，下稱419文件），允許部分情況的“單獨”再婚夫妻再生一個孩子，但未對“非獨”再婚夫妻（雙方都不是獨生子女）的情況做出說明。

隨后，部分省份根據(jù)419文件精神對計生條例做了相應修改，也有部分省份選擇“低調(diào)”執(zhí)行。

多位法學家、人口學家和律師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表示，孩子是維系夫妻感情的紐帶，也是家庭穩(wěn)定的前提和基礎，關乎社會的穩(wěn)定與和諧。一對夫妻擁有一個共同的孩子，應該作為一項基本權利得到保障，建議盡快修改各省的生育條例。

特殊再婚家庭遭遇生育尷尬

黃麗于2010年與現(xiàn)任丈夫結(jié)婚，這是她的第一次婚姻，丈夫為再婚，之前生育過兩個孩子。二人均系公職人員。

婚后黃麗提交生育申請時，丈夫工作單位分管計生的領導稱他們不能再生。

根據(jù)現(xiàn)象《廣西壯族自治區(qū)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對再婚夫妻再生育的規(guī)定，“再婚夫妻一方只生育一個子女，另一方未生育的”，“經(jīng)縣級人民政府人口和計劃生育部門批準可以生育第二個子女”。

419文件出臺后，特別針對“單獨”再婚夫妻的生育權做出認定，以下三種情況可再生一個孩子：“（一）獨生子女一方未生育子女，另一方已生育一個子女，雙方婚后生育一個子女且家庭只有該子女的。（二）獨生子女一方未生育子女，另一方已生育兩個子女的。（三）雙方再婚前各生育一個子女的。”

公開信息顯示，寧夏、廣東、四川、江蘇、遼寧、福建、重慶等省等地在修改計生條例時，落實了419文件精神。不過，也有部分地區(qū)被指“低調(diào)”執(zhí)行文件，即對提出申請者批準，不對外宣傳。

2015年6月，與黃麗婚姻情況相同的田京取得準生證。澎湃新聞從田京所在田林縣計生局獲悉，上級領導已表態(tài)在廣西“這種情況可以生”，但沒有下發(fā)書面文件，“不對外宣傳”。

黃麗告訴澎湃新聞，申請被拒絕后，她再未接到可以生育的通知，也沒有看到公開信息。7月19日，柳州市衛(wèi)計委一位負責政策解答的工作人員對澎湃新聞記者表示當?shù)匾褕?zhí)行419文件，隨后又表示“不清楚”。

黃麗最近正在與丈夫鬧離婚，已分居兩個多月。幾天前，她從朋友處獲知自己可以再生，“對我來說執(zhí)行也沒有意義了”，她說。

“非獨”再婚夫妻無法擁有“感情孩”

隨著419文件的落實，“非獨”再婚夫妻也開始通過聯(lián)名信等方式，公開表達擁有一個共同“感情孩”的訴求。

近期，來自山東、河南、廣西和四川等地的“非獨”再婚夫妻告訴澎湃新聞，或因一方曾生育兩個孩子，或因雙方此前各生育過一個孩子，由于他們自己不是獨生子女，根據(jù)當?shù)卣卟槐辉试S再生。

南京大學教授陳友華告訴澎湃新聞，至少在10年前他就注意到再婚夫妻的生育權缺乏保障，認為政策無法保證一對夫妻擁有一個共同孩子有違人性。

各省新修計生條例后，對再婚夫妻的生育限制仍較大。據(jù)陳友華分析，一些地方修改條例時抱著“有罪推定”的思想，認為有人通過“包二奶”或假離婚等手段，達到騙取生育指標的目的?！斑@種情況有，但并不多，卻傷害了許多無辜，造成了許多人間悲劇?！标愑讶A說。

山東棗莊45歲的徐妍告訴澎湃新聞，她與現(xiàn)任丈夫都是再婚，且各自此前生育了一個女兒，丈夫的女兒隨了前妻，徐妍的女兒則跟了她。由于他和丈夫都不是獨生子女，無法按照419文件申請再生。

《山東省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規(guī)定，“夫妻雙方再婚前各有一個子女，均隨前婚配偶，新組合家庭無子女的，經(jīng)夫妻雙方申請、縣級衛(wèi)生和計劃生育行政部門批準，可以生育第二個子女”。徐妍再生的唯一辦法是放棄對女兒的撫養(yǎng)權。“這不是逼我不負責嗎？”她說。

38歲的四川綿竹男子邱澤友與現(xiàn)任妻子屬“非獨”再婚，同齡的妻子此前生育過兩個孩子，撫養(yǎng)權歸前夫，邱澤友未生育過，新組建的家庭中沒有孩子。邱澤友稱，希望自己能留有后人。

在《四川省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中，符合再生的再婚夫妻有兩種，一種是因喪偶再婚，再婚前喪偶一方子女不超過兩個，另一方無子女的；另一種是因離婚再婚，再婚前一方只有一個子女，另一方無子女的。兩種情況均不符合邱澤友夫妻。

“一對夫妻至少應有一個孩子”

陳友華告訴澎湃新聞，419文件允許部分“單獨”再婚家庭再生遠不夠。他認為，無論再婚夫妻是否符合“單獨二孩”政策，之前各生過幾個孩子，都應無條件保障一對夫妻至少生育一個共同的孩子。

“計劃生育政策應該服務于家庭的幸福與穩(wěn)定，而孩子是連結(jié)家庭的紐帶，是家庭幸福與穩(wěn)定的源泉和基礎，因此任何政策都不能剝奪一對夫妻生育一個孩子的權利?！彼f。

參與起草《人口與計劃生育法》的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湛中樂與陳友華持相同觀點。湛中樂近年多次致信全國人大常委會，呼吁修改計生法。

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jīng)濟研究所研究員王廣州告訴澎湃新聞，再婚家庭的數(shù)量本身非常有限，有生育需求的并不多，即使都生對中國人口總體規(guī)模并不會造成影響。

部分學者認為，解決這一問題的突破口，只能修改計劃生育相關法律法規(guī)， “不能光靠政策文件”。湛中樂告訴澎湃新聞，國家的計生法并沒有規(guī)定只生一個孩子，但將規(guī)定生育孩子數(shù)的權力授權給了地方，因此各省的計生條例需要修改。

長期關注計劃生育問題的律師吳有水建議，不被允許生育的再婚夫妻可通過起訴維權?！跋葘栴}引入司法軌道，再對相關條款進行合法性審查?！眳怯兴J為，從短期看未必對個案有效，但長遠看對推動法律完善具有重大意義。

（文中黃麗、田京和徐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