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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第一知日作家李長聲:在孤獨的天地里唯我獨尊

竺祖慈
2015-06-21 1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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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日作家李長聲。

        我與長聲相識于1982年夏末,剛入《譯林》雜志任日本文學編輯不到一年的我去濟南參加中國日本文學研究會的一個年會,某晚在會議招待所的樓梯上遇到他,經(jīng)旁邊的朋友介紹,知道他是吉林人民出版社剛創(chuàng)刊不久的《日本文學》雜志的編輯。我們握了手,然后去他房間聊了一陣,竟有了一見如故的感覺。

        現(xiàn)在想來,除了他的豪爽之外,大概還因我倆有太多的共同之處:同年生人(我大他幾個月)、同為老三屆中的68屆高中生、同樣有過下鄉(xiāng)知青的經(jīng)歷、同一年入行當日本文學編輯,而且我倆的日文都由各自的父親私授而非科班出身,更重要的是我們都熱愛自己新的職業(yè),享受自己的工作。會議期間我倆又抓緊機會聊了很多,大多是關于各自怎樣在起步已晚的情況下抓緊在日本文學翻譯出版方面做出點事情的“野望”。

        自此,我和長聲便開始了主要以書信為紐帶的交往和友誼。濟南會議翌年,他陪我一起在日本文學研究和翻譯力量集中的北京和東北走了一圈。他雖入行不久,但憑著自己的悟性和兩年的投入,對這一行的了解以及在行內建立的人脈關系已足以讓我此行大有收益。我真正踏入這個圈子,應該是始于此次北方之行。

        現(xiàn)在想想有點奇怪,即使在那個年代,無論是出版界還是文學翻譯界,“同行冤家”的競爭已經(jīng)顯在,我倆之間卻一直未存絲毫提防之心。近日翻閱了他近二十年之間給我的書信(前年見長聲時我說電郵時代之前他的來信我?guī)缀醵急4嬷?,他說自己亦然),發(fā)現(xiàn)我們一直相互通報著自己的選題設想、發(fā)稿計劃以及手里較好的稿源等信息,相互對對方的信息評頭論足,以至有時根據(jù)對方的需要而提供作者、譯者甚至稿件資源方面的援助。

        由于各自刊物的特點不同,再加我后來轉為負責《譯林》的日常編務而不能專注于日本文學,所以在日本文學方面,自然是長聲給我(或說給《譯林》)的幫助大得多。這也許是因為我們兩家雜志的用稿需求有點錯位,這種合作不會傷害各自的存在,而且我倆又對對方的行事風格以及對方的刊物抱著一種真正的欣賞,但我想更重要的是因為在長聲的眼里,日本文學的譯介出版作為事業(yè),已超出一己或一社的局限,因著自己對這項事業(yè)的感情,急切地期望在經(jīng)歷了那么多年的禁錮和凋零之后,日本文學的譯介出版能通過我們的共同努力而在中國結出更多的果實。

        這一方面體現(xiàn)了他的眼界格局,同時也體現(xiàn)了他的度量襟懷。那些年里,以長聲為圓心,國內一批中青年日本文學編輯之間存在著一種很好的信任和合作關系,以至七家出版社聯(lián)合出版了一套“日本文學流派代表作叢書”,共同確定選題,分工擔任出版任務。在中國出版史上,此類完全沒有政府背景的規(guī)模性合作行動大概是絕無僅有的?,F(xiàn)在想起來,應該是長聲以其人格魅力吸引和團結了一批志趣相投的同行,又以之為基礎,在一定程度上實踐了他盡快盡多地為日本文學的譯介出版事業(yè)做些事情的抱負。

        長聲于《日本文學》雜志的重要性很快凸現(xiàn),由編輯而副主編,實際負責和領導著這份刊物的工作,《日本文學》在中日兩國間的影響也日益增大。他以自己的眼界和胸襟,超脫于當時國內日本文學界的門戶對立以及種種是非,讓東西南北的學者和譯者都能在這份刊物上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雜志的成功也鼓舞吉林出版社的領導產生了成立“中日文化分社”以及再辦一個《今日日本》之類的想法,其中當然也包含了長聲的雄心。

        我從書信中看到了長聲對刊物以及日本文學譯介出版工作越來越多的設想,同時他的情緒化也越來越在書信中表現(xiàn)——成功或實現(xiàn)自己設想時的亢奮以及受挫或失誤(例如某期刊物出現(xiàn)編校錯誤或讀者反映不理想)時的沮喪。他在信中也常常為自己不穩(wěn)定的情緒而反省,卻又難以很好地控制。

        他一直有著自己的翻譯計劃和研究課題,例如“北緯四十度圈的文學——中國東北文學和日本北海道文學”之類。他關注過好幾位北海道出身的作家,上世紀八十年代前期便多次在信中跟我談渡邊淳一及其作品,這位九十年代后期因《失樂園》而在日本和中國大紅大紫的北海道作家當時在中國基本無人知曉,由此也足見長聲眼光之超前獨到。

        他想寫點東西,也想多譯點自己喜歡的作品,但是繁重的編務讓他擱置自己個人的計劃,這樣的犧牲他樂于承受,因為那是他的事業(yè)??墒钱斈瓿霭嫔绲臋C關體制和作風讓他覺得處處受到掣肘,錯綜復雜的人事關系又讓這位只知謀事不知謀人的關東漢子無以應對,還有那缺少一份過硬學歷的“軟肋”——他在國內的最終學歷好像是北大函授,學歷層次的不足也是大多老三屆知青為十年“文革”做出的時代性犧牲——更成為阻礙他做事和發(fā)展的充分借口。

        在他的來信中感覺到他的彷徨無助漸漸轉為憤怒,這種情緒終于爆發(fā),跟領導的正面沖突使他無法再在那個環(huán)境生存。1987年,他終于離開了那份浸透著他心血的刊物,不得不思考此后的去路。《日本文學》1988年被人承包,出了三期通俗、流行、推理小說專輯后終于???,中國從此再也沒有日本文學的專門刊物。        

        親眼看看日本一直是長聲的夢想。他不止一次在信中跟我說:我們干這行,怎能不去日本看看??墒窃谏鲜兰o八十年代,即使是干這行,東渡也絕非易事,于是這位國內唯一的日本文學專業(yè)刊物的負責人,在其任上終于沒能踏上過東瀛的土地。一旦離開了位子,沒了羈絆,長聲突然覺得是實現(xiàn)親眼看日本這個夢想的時候了。他積極著手此事,并于1988年踏上自費旅日之途。

        走之前,他在給我的信中說:“我給自己寫了一副對聯(lián):‘勤工觀社會,博覽著文章’,這就是我設想的旅日內容。為活命,不得不勤工,而借此地可以學習語言,體驗生活,觀察社會。在這個基礎上,我想多多讀點書,而讀書的成果則表現(xiàn)在文章。我早就喜愛雜文、散文,當編輯以來又特別喜愛書話,總想自己也動動筆。我覺得譯者們譯介日本的東西是相當盲目的,對日本的圖書出版,缺乏客觀的把握和具體的了解。我打算像杜漸(香港《良友》主編,著有《書海夜航》等)、李嘉(原臺灣“中央社”駐日記者,著有《日本專欄》)、周作人那樣,寫些有關日本的出版、圖書、文化方面的小文章,或者可以叫‘東瀛孤帆’吧。讀者可以借此了解日本圖書出版,譯者也可以從中選擇可譯之作。我自信寫這種小文章是勝任愉快的……‘希望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命運女神并不特別垂青我們,但似乎也沒有徹底拋棄我們。我去日本,一不指望發(fā)財,二不追求文憑,去了就是收獲。”

        長聲在后來的文章中不止一次引用過“勤工觀社會,博覽著文章”這副對聯(lián),以至百度百科“李長聲”辭條中也有“自勵‘勤工觀社會,博覽著文章’”的字樣。這都是因為長聲后來的一切都踐行了這副對聯(lián)所體現(xiàn)的旅日初衷,實現(xiàn)了給我的信中所提的種種具體設想,唯一不同的是后來給《讀書》雜志開的專欄名為“東瀛孤燈”而非“東瀛孤帆”而已。

        我不大問起長聲在日本的生活狀態(tài),因為隱隱中覺得以他的粗放和直接,在細膩而曖昧的日本居住應該是大不易的,再加他來信時曾不止一次地說到自己的“さびしい(孤寂)”,而且力主我不要像他那樣走自費旅日的路,從中不難體會到那段時間他的艱難甚至軟弱。他語焉不詳,我也不想提可能令他不快的話題,以至于對他在日的情況遠不似在《日本文學》雜志時那樣有直接的了解,但是有些偶然得到的細節(jié)卻始終難忘。

        1991年春,我隨中國青年出版編輯代表團訪日,一到東京,長聲和我另外一位相交多年的老友就先后來我們下榻的新大谷飯店看我。那位當時在旅日華人圈已小有成就的友人滿眼血絲,一臉倦容,告訴我說為了趕一批翻譯活兒已經(jīng)兩夜沒怎么合眼了,他說在日本他基本上是有活就接、有錢就掙,我想這大概也是那時大多在日華人的狀態(tài)。逾日日本接待方安排全團去迪士尼樂園活動,長聲讓我請假,由他陪著在東京走走。

        在賓館大堂看見清潔工在擦拭玻璃,長聲對我說他也干過這活。我想這應該也是許多華人赴日初期有過的經(jīng)歷。長聲卻又說:后來接到一批翻譯活兒,一筆夠他生活一段時間的收入,他交活兒后就啥事不干,閉門看書了,直到花完這筆收入。我立時想到當時流行的諶容的小說《散淡的人》,這“散淡”二字卻又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境界,包括我那位已小有成就卻還“有活就接”的友人。

        長聲初去日本時曾有一信提到:“日本書價高,車費(主要是跑書店和圖書館)貴,是我的兩大開支,真要命,別人可以不買書,我卻按捺不??;別人可以逃票,我卻做不來?!弊掷镄虚g透著讀書人的執(zhí)著和無奈。赴日兩年后與我在北京見面,問他有沒有回來的打算,他說回來沒那么多書可看,日本的書真好,啤酒真好!

        長聲在日二十余年,沒拿任何文憑也沒發(fā)財,十多年前對此不解甚至不屑者還大有人在,他卻依然故我,踐行著“一不指望發(fā)財,二不追求文憑,去了就是收獲”的信條,兀自讀書著文喝酒。我總覺得,國內的那段編輯生涯于他來說曾經(jīng)是事業(yè)、是追求,但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奉獻甚至犧牲,給他帶來了理想與實際的沖突,帶來了焦躁與彷徨,究其原因,可能是個性與體制之間的齟齬,而個性又宿命地無法擺脫體制環(huán)境所致。

        在日本,他卻大致可以作為一個純粹的讀書人存在,雖然可能有過生計方面的問題,但一旦基本的生存條件得到解決,他就可以憑著自己的志趣閉門讀書、著作,比起當年做編輯時平添了頗多從容和淡定,心無旁騖地一步步實現(xiàn)著一個讀書人的夢想。如今,長聲的著作文章一篇篇、一本本地在兩岸三地問世,甚至被譽為知堂老人之后的中國第一知日作家。以他今日之成就,終于沒人再去考究他的出身和學歷。

        長聲是性情中人,但在豪爽之外,卻又有著一種來自骨髓的謙和,即便在醺醺之余,也很難聽到他關于自己業(yè)績的自矜以及與名人大家交往的炫耀,而淡淡的自嘲倒常常成為他在文章中或酒桌上的話題(本書的序言就體現(xiàn)了這種自嘲精神),這一切都更讓這位六十多歲的“初老”文人平添了幾分可愛,讓他擁有越來越多的“粉絲”。這些年他每次返國都會忙于各種文場的活動和應酬,以至日程排得滿滿,即便他在日本時,若晚上與他聯(lián)系,也常常說是在飯桌酒場上。

        長聲愛酒,也不止一次在文中提到自己的愛酒——這本《晝行燈閑話》就有篇幅談到他在日本專門慕名到某地訪酒——以致對酒的不忍之情戰(zhàn)勝了對糖尿舊疾的恐懼。記得二十多年前我們一起去中國作協(xié)的陳喜儒兄家蹭飯,桌上酒瓶見底之后,長聲開口向女主人要酒,令女主人又驚又喜,驚的是從來沒見過主動索酒的客人,喜的是如此賓至如歸,自己忙也值得。

        我一直覺得,長聲的隨和與今日身邊的熱鬧還是掩蓋不了他內心的孤獨,這種孤獨感大概一部分與生俱來,一部分則來自多年獨身一人的東瀛生涯(妻子退休后終于可以常去日本陪伴),以至“孤帆”而“孤燈”,孤清之感越發(fā)不可收拾。我又覺得,這種孤獨感對長聲又是必要的,否則怕就沒有了他這么多年的苦讀(也許對長聲來說“苦”字用得不妥)以及之后的厚積?。ɑ蚩勺鳌安保┌l(fā)。今天見了他為此書所作序文,覺得更契合了我素來的這種感覺。文中說:“我喜歡孤獨,在孤獨中發(fā)現(xiàn)自己,認識自己,也只有在孤獨的天地里唯我獨尊,才敢于做一點自己想做、愛做的事,乃至沒工夫寂寞。所以,孤獨地寫下這些字,雖然是閑話,卻不是為排遣寂寞或打發(fā)余暇?!?■

        (《晝行燈閑話》,李長聲著,即將由譯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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