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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瑜:真正經(jīng)得起歷史檢驗的還是理性的力量
6月7日,雷頤新書《孤寂百年——中國現(xiàn)代知識分子十二論》首發(fā)沙龍在北京單向街舉辦?;顒赢斎眨瑒㈣?、雷頤對談,澎湃新聞經(jīng)出版方理想國授權發(fā)布劉瑜發(fā)言的部分內(nèi)容。

百年前的很多見識,比現(xiàn)在要高明
謝謝理想國和雷頤老師的邀請。我對民末清初和民國的歷史很不了解,我只是以雷老師粉絲的身份來打醬油的。
剛才雷老師反復提到《孤寂百年》里的很多人物與我相關,因為其中很多是哥大、哈佛、英國的留學生,而我又在哥大、哈佛和英國待過。我就想,如果這么攀親戚的話,連奧巴馬都是我的師兄。他曾經(jīng)在本科的時候轉(zhuǎn)學到哥大,應該說是我的師兄,而且是“親師兄”,因為他當初也是政治學系的。所以如果大家有什么事情要找奧巴馬,可以給我打電話。
關于《孤寂百年》這本書,我也是這兩天才真正坐下來看。看了以后的第一個感受是真的非常好看,學到很多東西。另外一個很深的感受,是在看書的過程中,經(jīng)常會有一種昨日重現(xiàn)的感覺。因為這本書牽涉到的很多爭論,今天我們都能看到它的回音,仿佛同樣的爭論在一百年之后重新復活了。
比如這本書講到所謂的立憲派和革命派的斗爭。在我們今天,就是所謂的“改革和革命賽跑”的問題。再比如書里講到1920年代的科學派和玄學派之間的斗爭,這個就讓我想起了方舟子。還有這本書里講到30年代自由知識分子內(nèi)部有一場關于“民主還是新式獨裁”的爭論,換到今天的語言,就是所謂的“強調(diào)民主還是強調(diào)國家能力”兩個派別之間的爭論。書里面有很多的爭論,真的帶來時光穿越的感覺,仿佛一百年后,我們重新回到了認識的原點上,重新討論這些問題。
更讓我感到吃驚的是,不但他們一百年前在討論類似的問題,而且一百年前他們很多的見識,甚至比現(xiàn)在還要高明。比如關于愛國。我讀一下梁啟超“愛國論”里的一段話,他說:“國者何?積民而成也。國政者何?民自治其事也。愛國者何?民自愛其身也。故民權興則國權立,民權滅則國權亡。為君相者務壓民之權,是之謂自棄其國。為民者而不務各伸其權,是之謂自棄其身。故言愛國必自興民權始。” 他說,什么是國家?民眾的積累才是國家。什么是國家政治?民眾自己管理自己的事務。愛國是什么?民眾愛自己就是愛國……如果說一個國家的統(tǒng)治者壓制民權,等于是放棄了這個國家。如果說民眾不主張自己的權利,那就是自暴自棄……我們中國人今天有多少人能達到這個認識水平?
再比如在中國的歷史上,包括今天有很多所謂的儒憲派在論證,中國歷史上也有過憲政,雖然跟西方的方式不一樣。梁啟超在一百年前就對此做出了批評,雖然古代有類似于誹謗木、敢諫鼓、御史臺等等限制君權的設置,但這些設置很少真正有效或者長久。“何也?其所設種種限制機關,皆隸屬于行政機關之下,而未嘗別為一獨立系統(tǒng)。其司此機關之人,皆由君主任免,而無他途以使之發(fā)生。”這些機關的首領都是由皇帝任免的,而沒有其他的任免渠道?!胺螂`屬機關,欲對于上級機關而施限制,其所能限制者幾何?而以君主所任免之人,司限制君權之機關,則趙孟所貴,趙孟能賤之,欲使舉其職難矣?!甭?lián)系到中國的反腐,用他的觀點來說,如果下級機關來監(jiān)督、約束上級機關,能監(jiān)督到什么程度呢?這是他的提問。從他對愛國這個問題,對所謂憲政問題的看法,就可以意識到,直到今天,很多人都沒有超越他那個時代的觀點。這讓我有一點沮喪,更多的是困惑:為什么在一百年前,同樣的問題已經(jīng)被爭論過了,而且是更高明的想法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但一百年之后,我們回到了原點?
知識分子真正的悲哀
一般我們認為,這是因為知識分子在權力的面前非常軟弱。雖然你有好的觀點,但秀才說不過兵,你沒有權力,沒有辦法把主張轉(zhuǎn)化為現(xiàn)實,甚至還會被迫害。知識分子沒有掌握權力,因此在整個政治生活當中處于一種被動的狀態(tài)。雷老師這本書的每個故事幾乎都有這方面的情節(jié)。比如容閎,容閎是有很多新思想、新理念、有很多政治抱負的人,但是,這個人的悲劇在于,他無論有什么樣的理想、理念,在不同的時代,始終在尋找愿意聽從他的當權者——哪怕是太平天國的洪仁軒,到李鴻章、張之洞、康梁、光緒,包括到后來的孫中山。如果掌握槍桿子的人不聽他的,他也沒有辦法。也正是因此,他的人生某種意義來說就是從失敗走向失敗。還有雷老師的書里寫到的蔣廷黻、丁文江,他們之所以在30年代主張“新獨裁”,就是他們覺得如果不依附于一定的權力,我說什么都沒用。這也是知識分子的一種悲哀。
但是我覺得,除了知識分子沒有權力以外,知識分子在20世紀的失敗同時也是智識上的失敗。他們對很多事情的認識,高度就是不夠,比如他們對社會主義的認識、對共產(chǎn)主義的認識,包括對計劃經(jīng)濟的認識。哪怕是像中國當時非常少數(shù)的自由派,自由派里面最堅定的自由派,比如像胡適,他在經(jīng)濟上還是社會主義者,更不用說其他的自由派,革命派就更不用說了。
政治認識也是一樣。很多知識分子一遇到社會危機、經(jīng)濟危機,就立刻想到“強權拯救世界”,認為只有依附權力才能把問題解決。我覺得這才是真正的悲哀。知識分子真正的悲哀不是你說理的時候當權者不聽你的,而是當當權者不聽你的時候,你放棄了說理。我覺得這是最悲哀的地方。
說理和強權的關系
所以我們經(jīng)常會講,強權是最厲害的。因為知識分子只會說理,而說理沒用,對牛彈琴的話彈得再好聽也沒用,所以知識分子百無一用。但是,如果真正用長線的歷史去思考,強權真的那么厲害?比如斯大林厲不厲害?他當然掌握了強權,蘇聯(lián)不照樣覆滅了?希特勒厲不厲害?最后第三帝國不照樣衰亡了嗎?
當然你可以說,斯大林和希特勒的覆滅是因為美國更厲害——可是,難道美國的厲害和它的自由、民主、法治等等這些制度安排及其價值基礎沒有關系嗎?而所有這些制度安排不就是為了建立一個“說理”的空間?從這個角度來說,未必那些在短期內(nèi)成王敗寇的人真的經(jīng)得起歷史長期的檢驗。真正經(jīng)得起歷史檢驗的還是說理,還是理性的力量,還是觀念的力量。那種完全靠強權取得的暫時的勝利,的確知識分子對他沒辦法,但是如果你的制度設計是違反人性的,不利于經(jīng)濟發(fā)展的、不利于人性的綻放的,最后你還是要被理性所淘汰。
所以,雖然很多人說知識分子只會說理,所以知識分子很幼稚,比如很多人講胡適的時候嘲笑他書生意氣、幼稚、天真、迂腐,但是我覺得一個真正的知識分子,就是應該堅持這種天真、幼稚,堅持這種迂腐和書生意氣,這才是真正經(jīng)得起歷史考驗的東西。
另一方面,也不能高估知識分子的力量?;仡?0世紀的歷史,我覺得知識分子始終處于一種要么是極端自負,要么是極端自卑的兩極狀態(tài)。極端自負時,就覺得我要治國平天下,拯救民眾于水火之中;極端自卑的時候,就說百無一用是書生,甚至被打成臭老九,面對工農(nóng)要自我改造。這種極端的自負和自卑,都是對知識分子力量的有限性缺乏認識。畢竟社會的變革一定是社會各種力量合力的結(jié)構,知識分子不可能一言興天下,也不可能一言亡天下。除了知識分子說理的力量,還需要政治家的魄力,需要社會的成長,需要商業(yè)和市場的力量等等。
正是因為一個社會的進步是一種合力的結(jié)果,所以對于今天的中國,我也不是太悲觀。雖然我剛剛講到,知識分子的智識也許在很多方面還不如一百年前,但是,畢竟社會不一樣了。一百年前的中國文盲率可能是90%,現(xiàn)在中國的識字率可能是95%,還有市場經(jīng)濟的成長、全球化、中產(chǎn)階級的出現(xiàn),民眾觀念的變化。因為這種社會結(jié)構和觀念的變化,如果今天的中國再次面臨改革的契機,我相信應該比一百年前的命運更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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