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時間4月9日凌晨，著名漢學家、中國書史和圖書館學學者錢存訓因肺炎在美國芝加哥辭世，享年105歲。錢存訓教授為世人留下大量有關(guān)中國古代文化、紙墨印刷、以及中西文化交流的著作。其中，《紙和印刷》自1985年出版以后，奠定了他在中國文化史研究方面的國際地位。而在錢存訓等華人漢學家的努力下，美國芝加哥大學成為除哈佛大學之外的另一個漢學研究重鎮(zhèn)。

        盡管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習慣以“漢學家”、“華人”來稱呼錢存訓，但在錢存訓心里，從沒有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拔覀円患以?959年加入美國國籍，因為過去承認‘雙重國籍’，并沒有認為自己不是中國人。一直到最近在國內(nèi)某些刊物發(fā)表論文，發(fā)現(xiàn)在我的姓名前加注‘美國’字樣，才知道中國政府因為某些原因，已不承認‘雙重國籍’。可是在國外的華人不管是否加入外國國籍，都認為自己是中國人，外國人看你也是中國人，而中國人卻認為你是外國人，覺得十分可笑?！卞X存訓在2007年出版的回憶錄《留美雜憶》中說道。

書香世家，愛國青年

        錢存訓1910年10月11日出生于江蘇泰州，家族是著名的吳越錢氏，宗譜上的始祖是五代吳越國王錢镠，所以社會上常常稱其一族為“帝王后裔”。如錢镠一樣，錢氏后人在仕宦上表現(xiàn)的欲望并不強烈，在讀書治學上也保持了一貫的家風。晚近以來，錢氏學人輩出，如乾嘉學派代表錢大昕，國學大師錢穆、錢鍾書，以及中國科學奠基人物錢學森、錢三強、錢偉長這“三錢”。

        錢存訓一家顯然秉承了這種族風。其曾祖錢桂森著有《段注說文考》，祖父錢錫恒著有《論史文稿》，父親錢慰貞中年學佛，主編佛學雜志《海潮音》。錢存訓就是在這樣的書香世家中成長起來的。

        早年入私塾啟蒙后，錢存訓進入泰縣第二高等小學。1922年考入淮東中學（今江蘇泰州中學），1925年畢業(yè)。錢存訓的青年時期，先是遭逢五卅慘案，接著就是北伐、日本侵占滿洲，耳里聽到的滿是“打倒帝國主義”的大時代。山河破碎，書生激揚。

        錢存訓參加了一個名為“青年學社”的愛國團體，并擔任機關(guān)刊物《青年旬刊》的主編，與同道一起鼓吹革命。當時泰州駐防的是軍閥孫傳芳的部隊，自不能容忍，將錢存訓等人逮捕。幸賴家中救援而獲釋，但一同被捕的淮東中學校長則被殺害。

        雖然獲釋，但是錢存訓卻不能再在泰州立足了，就逃到南京，參加國民革命軍第八集團軍的政治部工作，隨軍北伐。從此，錢存訓就再沒回到過家鄉(xiāng)。

秘運善本，保存國寶

        1928年，錢存訓進入南京金陵大學讀書，主修歷史學，輔修圖書館學，同時在金陵女子大學圖書館工作，后曾任代理館長。圖書和歷史的結(jié)合，對錢存訓一生的工作和研究產(chǎn)生了重要的影響。

        1932年，獲得文學士學位畢業(yè)后，錢存訓由校方推薦到上海交通大學圖書館工作，曾任該館副館長，后改就國立北平圖書館南京分館主任，不久又調(diào)到上海辦事處。當時上海租界情勢日緊，于是北平圖書館決定將存滬善本運往美國國會圖書館保管。

        這批善本上承清內(nèi)閣大庫舊藏，又廣納清末民國幾代學人潛心搜羅的善本，其中宋刻元刊、秘抄精校薈萃，珍貴稿本、名家批校題跋本云集，世間僅存400余冊的《永樂大典》就有60冊之多。

赴美工作，人生轉(zhuǎn)折

        1947年，當時的教育部委派錢存訓，赴美國華盛頓接運戰(zhàn)前寄存在美國的善本古籍回國。一切手續(xù)都已辦好，但因國內(nèi)戰(zhàn)爭，交通斷絕，未能成行。后應芝加哥大學之邀，以交換學者的名義赴美工作，為期兩年。

        “中年來美短期訪問，原想鍍金回國，但未料到將長眠他鄉(xiāng)?！卞X存訓后來回憶說。

        錢存訓到芝加哥大學后，大部分時間都在芝大遠東圖書館工作，部分時間在圖書館學研究院進修。1949年起，芝大任命錢存訓為東方語言文學系“教授銜講師”，兼任遠東圖書館館長。

        在長期間，錢存訓與夫人許文錦女士將1936年以來“芝大”圖書館所積存的中文藏書，經(jīng)過多年不懈的努力，將是十多萬冊藏書加以整理和編目，為“芝大”遠東圖書館日后的迅速發(fā)展奠定了基礎。

        1952年，錢存訓考獲芝加哥大學圖書館碩士學位，1957年再考獲圖書館博士學位，前后花費10年，其博士論文題為《印刷發(fā)明前的中國書和銘文的起源和發(fā)展》，獲得圖書館學院院長的推薦交付芝加哥大學出版社出版。

        但當時的美國，中國研究還是冷門，對這一部主題偏僻的著作，出版社不愿接受。后來，錢存訓把內(nèi)容加以修訂，改名為《書于竹帛：中國古代書籍和銘文的起源》，加上學院補助三分之一的印刷費，出版社才勉強接受，于1962年出版。

        沒想到，這本書竟意外地好賣，第一版在三個月內(nèi)就售罄，接連兩次續(xù)印。更重要的是，該書受到了國際學術(shù)界的一致好評，先后約有30多篇書評在世界各國的學術(shù)刊物發(fā)表。西方漢學家認為這是對中國文化史、考古學和古文字學研究的一部入門專著，許多大學將其列為指定參考書，并有中文、日文、韓文等多種譯本先后在香港、東京、漢城、北京、臺北及上海增訂出版。

參寫巨著，傳播國粹

        對于《書于竹帛》的欣賞，導致李約瑟邀請錢存訓參與撰寫《中國科學技術(shù)史》大系中有關(guān)“紙和印刷”方面的內(nèi)容。經(jīng)過考慮，錢存訓接受了邀請，從1968年起，他花費了15年的時間，完成了三十萬字的一本《紙和印刷》，成為《中國科學技術(shù)史》第五卷第一分冊。

        李約瑟在書前的序言中說：我們說服了關(guān)于這一專題世界最著名的權(quán)威學者之一……錢存訓教授來完成我們書中這一部分的寫作任務……從錢書中，讀者可縱觀中國造紙和印刷術(shù)的整個歷史，在歐洲對此一無所知之時，它們已在中國出現(xiàn)了許多世紀?！憋@然，李氏對于這次合作非常滿意。而《紙和印刷》自1985年出版后，奠定了錢存訓在中國書史乃至中國文化史研究方面的國際地位。

        錢存訓從1947年起擔任芝加哥大學遠東圖書館館長至1978年退休為止。除擔任館長職務外，他也是芝加哥大學東亞語言文化學系教授，主講《中國目錄學》和《中國史學方法》。從1964年至1978年間，錢存訓先后培養(yǎng)了30多位碩士和博士生，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館長鄭炯文先生、普林斯頓大學東亞圖書館館長馬泰來先生等一批美國東亞圖書館的杰出領(lǐng)袖均是錢存訓先生的得意門生。

        值得稱道的是，錢存訓與董作賓、顧立雅等人作為芝加哥大學第一代漢學家中的杰出代表人物，對于美國早期漢學研究的貢獻，均處于西方漢學界領(lǐng)先地位，亦使芝加哥大學除哈佛大學之外，成為美國漢學研究的重鎮(zhèn)。

關(guān)愛后學，始終如一

        其對年輕人的關(guān)愛、對后學的獎掖，也讓受惠者念念不忘。中山大學咨詢管理系教授、圖書館學專業(yè)博士生導師程煥文曾在7年前，在芝加哥拜訪過錢存訓。錢存訓在家里招待了他，“親自調(diào)制咖啡和沏茶，并不顧98歲高齡親自陪同后學赴芝加哥唐人街，在上海餐館設午宴款待后學，餐敘數(shù)小時，令人感動不已，迄今記憶猶新。”程煥文在得知錢存訓逝世消息后在微博里寫道。

        臺灣著名史學家許倬云曾在錢存訓與錢師母的庇蔭下，度過一生中極為重要的5年。在《許倬云談話錄》中，許倬云多次提及錢存訓，其中一段生活中的小事，現(xiàn)在讀來更是讓人感喟：“在1957－1962年間，我在芝大讀書，也在芝大醫(yī)院接受了五次矯治殘疾的骨科手術(shù)。在這五次住院及手術(shù)的恢復期中，錢先生與師母對于一個并無過去淵源的學生始終給予不啻親人的呵護。錢先生不是偶一為之，而是每年數(shù)十次來醫(yī)院接送上課，五年未曾間斷。上下有積雪的臺階，他默默地攙扶，在我氣力不足時，又適時地推助一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