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五一家便是邊民中的一員，2月9日，緬甸軍政府與果敢地區(qū)地方武裝再次爆發(fā)沖突以來，他們大多通過徒步跋涉數(shù)十公里的山路，來到一山之隔的中國躲避戰(zhàn)亂。安置點中國一側每一個帳篷上都插上了五星紅旗。

        “我很想回家，但不知道什么時候才可以回去”，這名衣衫襤褸的14歲男孩掛著天真的笑容，與同伴們不斷在澎湃新聞記者乘坐的汽車周圍嬉戲打鬧，流著鼻涕、穿著人字拖的腳上起了好幾個已經(jīng)結痂的瘡。

        2009年8月8日，緬甸出動軍隊與同盟軍發(fā)生沖突，上萬果敢難民逃亡中國邊界。果敢地區(qū)的領導人——被外界稱為“果敢王”的前撣邦第一特區(qū)主席彭家聲出走。今年2月9日起，以彭家聲為首的民族自治武裝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果敢同盟軍）再次與緬甸政府軍爆發(fā)沖突，其后戰(zhàn)事不斷升級。2月17日，緬甸總統(tǒng)吳登盛簽署總統(tǒng)令，在果敢地區(qū)實施為期90天的緊急狀態(tài)并軍事接管當?shù)匾磺袡嗔Α?/p>

        沖突發(fā)生以來，雙方都有近百人的傷亡報告，這次武裝沖突也是自2009年“8·8”事件以來，果敢地區(qū)最嚴重一次。

        目前戰(zhàn)事絲毫沒有減緩，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跡象。就在13日晚，一架緬甸軍機投擲的炸彈落入中國境內(nèi)，造成云南省臨滄市無辜平民4死9傷。中國外交部副部長劉振民當晚緊急召見緬甸駐華大使，就這一事件提出嚴正交涉。

 

        作為一衣帶水的鄰國，中國政府對此事高度關注，并做出大量工作。本月8日，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全國人大記者會上就此專門指出，中緬邊境不能亂，緬北地區(qū)要穩(wěn)定，這符合中緬兩國和兩國人民的共同利益。

        目前，政府軍已經(jīng)在果敢地區(qū)首府老街集結超過兩個重裝師，并接管了離老街最近的臘戌機場，戰(zhàn)事隨時有進一步擴大的可能，該區(qū)域正在變得日益敏感和復雜，牽動著有關各方的心。

        今年5月緬甸將進行修改憲法公投，各路勢力政治力量就可能的政治洗牌摩拳擦掌。今年10月底，這個國家將迎來一場意義深遠但前景堪憂的大選，該國政治是否變天全球矚目。

        3月以來，澎湃新聞記者前往緬北果敢地區(qū)多處走訪，力圖還原持續(xù)一個多月的戰(zhàn)爭中，位于中國邊境的這一民族的生存景況。

        有果敢人說，近兩年來是果敢地區(qū)發(fā)展最好的時光，但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戰(zhàn)爭所毀滅。

        無論如何，果敢地區(qū)成為了一個寓言式的縮影，展現(xiàn)出一個在政治、經(jīng)濟、民族、宗教矛盾長期存在的國家，狂飆突進式的變革打開了怎樣的潘多拉之盒；同時也展現(xiàn)出一個夾雜在大國政治游戲中的地區(qū)，是怎樣的民生多艱。

        被稱為“緬甸聯(lián)邦果敢自治區(qū)”的這片土地僅有兩千余平方公里，居住著14萬說漢語、擁有漢族生活習慣的果敢族。長期以來，緬甸中央政府一直未能對該地區(qū)進行有效的管轄，該地區(qū)也成為一片擁有獨特邏輯的江湖。以博彩業(yè)作為經(jīng)濟支柱的首府老街距中國云南省鎮(zhèn)康縣南傘鎮(zhèn)僅有8公里，雙方的人員貿(mào)易往來頻繁，許多南傘的居民都能對對岸的許多江湖故事如數(shù)家珍，關于劉家、白家、魏家?guī)啄陙淼亩鞫髟乖?，關于“果敢王”彭家聲如何出走，關于哪個中國富人在老街輸了精光。

        喜歡賭博的人被一車一車運往這個邊境小城，也催生了當?shù)鬲毺氐慕?jīng)濟體系。

        “從云南省臨滄市包車前往南傘鎮(zhèn)需要開近4個小時山路，市價是700元，童叟無欺。以前光包車費平均每個月能夠賺20萬元。”出租車師傅黎偉向澎湃新聞記者舉出的這個數(shù)據(jù)或許可以一窺戰(zhàn)前老街的繁華。

        然而，現(xiàn)在的老街已然是一座空城，成為令當?shù)厝丝謶值拇~。

        在南傘，22歲的果敢人張大明向記者展示了被子彈擊中的彈痕。2月9日，緬甸政府軍與果敢同盟軍在首府老街展開巷戰(zhàn)，當時在老街的他的肩胛骨被兩顆流彈擊中，一顆子彈擦著他的頭部飛過?！笆潞笙肫饋硗膳碌?，差點就沒命了。這是我見到的最嚴重的一次沖突”?！皯?zhàn)爭嘛，都是老百姓遭殃”，他表示。

        此前，逃避武裝沖突的邊民中曾流傳政府軍射殺無辜平民的傳言，讓老街愈發(fā)成為禁忌之地。3月6日，緬甸官方發(fā)布消息稱，緬北果敢地區(qū)因戰(zhàn)事暫時關閉的兩個邊境口岸已于6日重新開放，躲避戰(zhàn)火的邊民陸續(xù)返回老街。緬甸官方統(tǒng)計稱，“隨著果敢地區(qū)局勢趨于穩(wěn)定，已有2746名邊民回到老街?！?/p>

        “現(xiàn)在根本不敢回家，”不過也有人像張大明這樣想，作為一名果敢年輕人，緬甸軍隊會懷疑自己和同盟軍有聯(lián)系，“如果被他們懷疑了，自己根本沒辦法洗脫嫌疑”。

        目前的老街市，所有店鋪都店門緊鎖，有一些店鋪有殘留的彈痕與掉落的子彈殼。一整個小城十分寂靜，街上空無一人，也難見緬甸軍隊士兵的蹤影?！八麄儯ㄕ娛勘┒荚诎堤幱^察所有進入的汽車”，一名當?shù)厝耸糠Q，“如果發(fā)現(xiàn)汽車里面有外人或者有人攝像，他們會開槍射擊”。然而對于此事，記者無法親自證實。

 “我的任務就是救人”

        緬甸前線指戰(zhàn)員甚少對外界發(fā)布相關的信息與聲明，這也無形里加大了當?shù)孛癖妼φ姷捏@疑。此前有媒體報道稱，大約有6萬果敢邊民為躲避戰(zhàn)亂逃往中緬邊境，他們散居在大約200個安置點。在離南傘縣城數(shù)十公里的刺樹丫口、麥地河等多個邊民安置點，逃避戰(zhàn)亂的邊民們在半山腰搭上了簡易帳篷，向周圍的中國村民借了柴火，在大風呼嘯的山間一住就是一個月。

        “我們很想回家，但是現(xiàn)在回不去了，也不敢回去”，一名姓李的果敢邊民說，他有一個親戚在老街被子彈擊中。

        一個多月來，由果敢福利基金會、果敢青年會、果敢福音戒毒中心、愛寶貝以及果敢民族志愿小組等當?shù)刂驹刚呓M織每天上山，給當?shù)剡吤癜l(fā)放如大米、臘肉、蔬菜、被子等必要的生活物資。不少志愿者是在外地做生意的果敢人，驅車上千公里專程回來救助同胞。在物資發(fā)放現(xiàn)場，邊民們默默地排好隊，按照家庭人數(shù)領取自己的物資，不少年輕人自告奮勇幫助年邁的老人搬運物資，沒有人多拿不屬于自己的。

        29歲的果敢人楊兵是愛寶貝志愿小組的成員。在泰國做玉石生意的他放棄了工作，專程來到果敢，每天驅車上山為邊民發(fā)放物資，“我覺得我做了我人生最值得驕傲的事情”，他說。

        40歲的果敢人李振強是仰光的一位醫(yī)生。3月，他與10名志愿者組成紅十字會人道主義小組，冒著生命危險從仰光驅車前往果敢地區(qū)對邊民實施醫(yī)療救助。

        “鄰近邊界地區(qū)，一路上我們都能看見政府軍軍車與裝甲車通過。路邊有幾輛被摧毀的軍車殘骸”，在一處邊民安置點，李振強一邊對邊民實施醫(yī)療救助，一邊對澎湃新聞記者述說前往邊境的遭遇，“我們在清水河地區(qū)遭到了緬甸軍事人員的盤問，我們拿出了行醫(yī)資格證與政府的相關證件。對方讓我們簽下了‘生死狀’，以及讓我們書面聲明政府軍不負責我們的人身安全，并且全程錄像，最終放行”。

        就在2月17日，一隊紅十字救援車隊在老街附近遭到了軍事人員的襲擊，造成兩名紅十字會志愿者受傷。政府軍與同盟軍均指責是對方所為。

        “醫(yī)療是無國界的，我們?nèi)蝿站褪蔷热恕保钫駨娬f。

        在李振強身旁忙碌著的是兩名緬族年輕的醫(yī)學院實習生、23歲的Yair Yint Aung和24歲的Moe Myint Kyaw，他們不懂漢語，無法和當?shù)厝诉M行交流。Yair Yint Aung說，他想念在仰光的女友與家人，但現(xiàn)在這件事是他必須做的，“這是作為醫(yī)療人員的使命”?？粗疫吤駛?，Moe Myint Kyaw只是默默地一根一根抽煙。

        目前，中國紅十字會已經(jīng)正式接管了大部分安置營的救援工作。邊民們住上了寫著“中國救災”字樣的帳篷，這些專業(yè)的救援帳篷已然可以遮風擋雨。

        李振強等10人在忙碌了近10天后，作為第一批醫(yī)療隊的成員也結束了工作返回仰光。第二批來自緬甸的醫(yī)療人員又將冒著戰(zhàn)火來到果敢。

 “這里這么美，為什么要有戰(zhàn)爭”

        與緬甸政府軍作戰(zhàn)的同盟軍隱藏在果敢地區(qū)的大山深處。此前，同盟軍領導人彭家聲在接受澎湃新聞采訪時曾表示，同盟軍部隊目前有3000多人，此外還有兄弟軍德昂軍3000多人，若開軍2000多人的兵力。

        “我們有90%的把握進入果敢……在運動中尋殲敵人。”

        3月8日早上8點，不遠處的山上陸續(xù)響起了炮聲，開始是每隔3分鐘，接著越來越密集，每分鐘大概三到四次。

        “6營和88營那邊打起來了”，在同盟軍的一處駐地，211旅楊旅長對澎湃新聞記者表示。楊成所率領的211旅，是所謂的“緬甸民族民主同盟軍”的兩支主力部隊之一。這支緬甸果敢民族自己的地方武裝自2月9日從緬北大山深處重新打回該民族聚集地——緬甸撣邦第一特區(qū)首府老街之后，一直與緬甸政府派出的軍隊進行著激烈的對抗。在首府老街東西縱深20公里的地區(qū)，緬甸軍方集結了至少兩個重裝師，在叢林中與同盟軍進行激烈的戰(zhàn)斗。

        近6年里，不愿像政府軍繳械的同盟軍士兵們輾轉于緬北撣邦的大山深處，靠著當?shù)乩习傩盏馁Y助過活。也零星參與到與其他民族地方武裝對抗政府軍的作戰(zhàn)中。2010年到2013年，在西部克欽獨立軍與緬甸政府發(fā)生的曠日持久的武裝沖突中，也能看見同盟軍的身影。

        緬甸獨立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央政府從來沒有真正意義上控制緬北廣大的地區(qū)，緬北茫茫的群山成為了最好的掩護。

        陡峭的山路、茂密的叢林讓重型武器參與戰(zhàn)斗幾乎變得不可能，面對這些生活在高山深澗的武裝，除了派出小部分的敢死隊，緬甸軍隊也只能漫無目的地將一發(fā)發(fā)炮射向對方陣地。

        然而，由于同盟軍的大量據(jù)點處于沒有山路的山頂，所有補給物資均通過人力搬運，長期從事游擊作戰(zhàn)的戰(zhàn)士們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一個人能扛著幾十公斤的大米與水桶爬上數(shù)百米高的大山。

        4頂用樹枝、藤條與油布搭成的簡易帳篷構成了211旅的指揮部。楊旅長呆在一個被樹叢掩護，但能遠遠觀察左右兩翼群山間軍事部署的小山丘上指揮著戰(zhàn)斗。身后的戰(zhàn)士手拿兩部步話機寸步不離，一部是同盟軍的頻道，一部是政府軍的頻道。由于雙方都可以聽到對方在步話機內(nèi)的喊話，不時出現(xiàn)兩方士兵邊打仗、邊對罵的情形。

        從指揮部的小山上下來，從果敢的國防公路驅車不到5公里，再徒步爬上山頭，就到了同盟軍與緬甸軍事對峙的前線。身邊的同盟軍軍官介紹稱，不到1公里的對面山頭便遍布政府軍士兵。“雙方每天都會有零星的互相射擊，政府軍不時會派轟炸機和武裝直升機過來轟炸，這是我們最擔心的”。

        同盟軍士兵大多看上去十分年輕，雖然全身戴滿各種槍支彈藥，但也掩蓋不了稚嫩的面龐。也許是長期在叢林中餐風露宿，士兵們大多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19歲的童懷生便是前線士兵的一員。很難想象這名面容青澀的年輕人已經(jīng)是入伍兩年，并在崇山峻嶺中常年生活的游擊隊員。他很喜歡笑，每次記者問他問題時會害羞地低下頭。他說，自己很喜歡擺弄摩托車，希望和平之后能夠在老街和親戚共同開一家摩托車店。他說，他也很想去中國看看，去中國的大城市里走走。

        “我沒殺過老緬，我挺怕真的開槍殺人的”，一名更加年輕的同盟軍士兵向記者坦陳。

        由于緬北沖突持續(xù)以及政府軍“肆意槍殺華人”的傳聞讓大量的邊民涌入中國境內(nèi)，失去了家園的緬甸邊民們目前靠著中國政府以及慈善機構志愿者的救濟過活。楊旅長介紹，現(xiàn)在每天都會陸續(xù)有年輕的果敢人志愿上山加入同盟軍隊伍，“多的時候每天都有大概20多人”。

        “來的人有時候太多，沒辦法一一向指揮部報到，所以就在各個營地就地安置，只需要我們簡報到一下就行”，楊旅長表示。

        炮聲逐漸密集，前方有報告稱政府軍開始使用燃燒彈。楊旅長面色開始凝重，開始不斷在步話機中指示下級“不要慌張”。對面的兩個山頭，一邊是不斷的炮聲，另一邊是零星的機槍響。

        這個時候，一個電話響了，是他在外地讀初中的兒子打過來的。在大山里面藏了5年，楊旅長很難見到自己的兒子，“你要多吃飯，按時上床睡覺”，他用云南方言囑咐兒子。

        3月的緬北大地，林地里散發(fā)著萬物復蘇的春天特有的甜膩氣息。滿天的繁星與透徹的月光均勻地灑在樹林中的小空地上，讓人很難想象，在這片土地上，戰(zhàn)爭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一個月。晚上8點后，政府軍的炮火逐漸停息，指揮部也迎來了一天難得的輕松。同盟軍戰(zhàn)士們圍在篝火旁，有人抽著水煙，有人坐著沉思，享受著一天來難得的寧靜。步話機內(nèi)時不時傳來雙方戰(zhàn)士對罵的聲音，但也就罵罵而已——雙方似乎有一種默契，白天戰(zhàn)斗、晚上休息。作為同一個國家的不同民族，除了長年累積的政治分歧，雙方似乎都找不到不顧一切讓對方必死的理由。星空下，一只螢火蟲從篝火旁緩慢地飛過。

        “你看我們這里多美??！”一名同盟軍軍官悠悠地對記者說，“為什么要打仗呢？”

        楊旅長說，已經(jīng)有顯示，政府軍正在調(diào)動更多的飛機準備對同盟軍的陣地進行轟炸。離果敢地區(qū)不足200公里的臘戌機場已經(jīng)被政府軍所接管，緬甸軍政府將對同盟軍駐地發(fā)動更加猛烈的攻擊。

        昨日，一架緬甸軍機在執(zhí)行轟炸同盟軍前線任務時，將炸彈投到了中國境內(nèi)，造成中國無辜平民4死9傷。

        在送記者下山的路上，車內(nèi)大聲放著中國的流行歌曲，當放到“誰知道我們，該去向何處；誰明白生命，已淪為何物。是否找個理由，隨波逐流，或是勇敢前行，掙脫牢籠……”時，為記者開車的同盟軍士兵小聲地哼唱了起來。

      （考慮部分當事人人身安全，文中部分人名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