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晚不到十點我就關(guān)機了，當時曾下意識地想，要是有緊急消息會不會耽誤，以前關(guān)手機時從未有過這樣的念頭。7日早七點半突然想到昨晚關(guān)機前的想法，趕快打開手機，果然一下映入眼簾的兩條短信噩耗，都是關(guān)于浦江病逝的消息，一條來自鄧小南老師：“浦江走了。23：57?！币粭l來自浦江的學生陳曉偉：“劉浦江老師于1月6日23時57分逝世?！?/p>

        這個消息太突然了，盡管在此之前我已知浦江回墊江做最后的準備，但是我還是希望他能堅持，能有奇跡出現(xiàn)。我在6日早上剛買了28日回四川綿竹的火車票，是經(jīng)過重慶去成都的車次，就是想在29日?？恐貞c市時順便逗留一天去探視浦江，可是這一切都不可能了。于是我當即決定飛去重慶墊江送他最后一程。

從相識到相知

        知道浦江的名字是我到河北大學以后。1987年9月我考入河北大學，跟隨漆俠師學宋史。1988年4-5月浦江從中央黨校調(diào)入北大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成為鄧廣銘先生的助手，這一消息很快就傳到河北大學宋史研究室。特別是他不愿攻讀學位而又立志做好學問的行事方式令人稱奇，漆俠師就很稱贊。

        我們初次見面很晚，記得是1998年鄧廣銘先生去世后，漆俠師帶領(lǐng)郭東旭、姜錫東和我參加北大中國中古史研究中心舉行的悼念活動。那天北大中古中心的幾位老師來接我們，一位長著清秀娃娃臉非常顯年輕的人走到我身邊，“你是李華瑞吧，有很多人在說你，你挺有名啊”，但我不知道他是劉浦江，站在旁邊的張希清老師說“他是劉浦江，鄧先生的助手”，我趕快伸出手說“你就是那個不拿學位的‘牛人’”？初次見面后，沒有更多的寒暄，再去北大也只是跟他點頭打招呼而已。1999年暑假過后，剛開學便收到浦江寄來的大著《遼金史論》，扉頁題簽“李華瑞先生教正，劉浦江謹呈”，從題簽上看，我們的關(guān)系還比較生分。

        我們關(guān)系熱絡(luò)起來是在2002年9月10日至21日，我隨北大中國古代史研究中心組織的“10-13世紀中國文化的碰撞與融合”課題組一行九人訪問臺北中研院史語所，順便去臺中、臺東、宜蘭、花蓮、南投等地的高校參訪。一路上不僅整天一道參加各種活動，有時還會和浦江住一個房間。

        這時我才知道他是重慶墊江人，我對他說，幾年前要不是重慶成立直轄市，咱們還是四川老鄉(xiāng)，我祖籍是四川綿竹。他說那你說句四川話，我說從小沒在四川長大，不會說，他便打趣說連四川話都不會講，還算四川人嗎，充其量是個冒牌老鄉(xiāng)。我說你的大名浦江不也說明你不生在墊江，他說三四歲后他就回到了墊江，他是從墊江考入北大的。我們腸胃都不好，都帶著必備的止瀉藥“鹽酸小檗堿片”，感到很有意思。他有一些潔癖，我有時故意捉弄他，他也一笑了之。

        以前僅看面相，我以為他比我至少年輕十歲，實際上他比我只小三歲多。這次近距離的交往使我們有了一見如故的感覺，我們的話題始終圍繞學人、學術(shù)史、學術(shù)八卦，無話不說，常常聊到半夜兩點。他的坦率、機智、聰慧中略帶幾許狡黠和從不認錯的個性給我留下至深的印象。

        其后又多次參加北大中古史中心組織赴山西五臺山、大同及赤峰的考察或會議，只要同行，浦江與我常常是形影不離。2004年我調(diào)入首都師范大學，與浦江見面的機會更多起來。2006年浦江出任北大歷史系副主任，上任不久就給我打電話，他說他剛接到系副主任的任命，對行政工作不太熟悉，“你在河北大學擔任過多年人文學院院長，以后要向你多請教”。當時我在祝賀的同時還挺認真地講了一通大道理。事后想，浦江是以一種委婉的方式告知我他出任系副主任了。2006年以后我?guī)缀鯀⒓恿怂斜贝笾泄攀分行牡乃芜|金史方向的博士學位論文答辯和論文評議，起初是鄧小南老師跟我聯(lián)系，近幾年都是浦江直接跟我聯(lián)系。

        我們每次見面都少不了長聊，或辯論、或爭執(zhí)、或打諢，有時我們還會在夜里十一二點打電話神侃互通有無。2012年3月12日，與浦江一道應(yīng)邀參加電影頻道《中國通史專題片》一百集座談會，會后電影頻道招待晚餐。主人問喝不喝酒，浦江滴酒不沾，卻指著我說“他肯定要喝”，并大聲說華瑞酒量大。那天他興致很高，拼命給我添酒，我雖然能喝點酒，但是不適應(yīng)喝急酒，大概喝了半斤就有些醉意了，然后我就告辭了。后來浦江再見到我的酒友就說李華瑞酒量大，名不副實，半斤酒就醉了。我聽了一笑了之，不喝酒的人怎懂得我們的飲趣呢？

        2013年11月15日至17日西北大學歷史學院院長陳峰兄主持“中國古代國家治理與邊防”學術(shù)研討會，15日下午兩點與劉浦江、王小甫同乘高鐵，從北京至西安將近五個小時。原本我和小甫坐在一起，為了浦江和我說話方便，小甫主動跟浦江換位子，浦江與我一直在說話。車過邯鄲時，浦江說這里有宋金對峙時期的地道，問我看過沒有，我說沒有，他建議請河北社科院孫繼民先生召開一次宋遼夏金史的小型會議，順便考察宋金地道。

        浦江對宋遼和宋金時期的地道都有深入研究。我與孫繼民先生聯(lián)系，孫繼民先生告訴我宋金地道沒有開放，現(xiàn)在仍封存著。浦江要去邯鄲主要是想親眼看一下地道，他很少給我提要求，難得主動提出，我很想滿足他的要求，也很想跟他一塊出來開會，于是跟孫繼民先生多次協(xié)商，會議名稱為“邯鄲市大名縣新發(fā)現(xiàn)元代夏漢文合璧墓志銘研討會”，時間定在2014年3月29日、30日。我告訴浦江會議日程時順便撒謊說考察宋金地道在議程上，他聽了很高興。沒想到這次善意的撒謊竟促成了浦江生前出席最后一次學術(shù)研討會。

生病前后

        2014年3月初，陳峰兄來京參加社會主義學院培訓班學習。3月中旬的一天，陳峰兄招呼浦江與我到他下榻的中協(xié)賓館餐廳聚會，下午五點多浦江騎車從北大趕到中協(xié)賓館，晚上八點多吃完飯他又騎車回中央黨校的住家。3月29日下午三點多我和浦江坐高鐵去邯鄲開會，一上車浦江就說，最近半個月腿一直很痛，我當時調(diào)侃說“是不是那天騎車太多，平時不鍛煉，一增加活動量身體就不行了”，然后勸他今后要多鍛煉。浦江沒有接我的話，便開始神侃。這時我才告訴他宋金地道沒有開放，看不到，他哈哈一笑說“你還真會撒謊”。不過還是表示了一點遺憾。

        當天晚上邯鄲學院高規(guī)格招待會議代表，浦江只吃了一點飯菜便告退了。我追到他的房間，問他怎么回事，他說沒有任何食欲，有點累，腿也有點痛。我說你可能勞累了，又順口說平時缺乏鍛煉，囑咐他早點休息，這是我們見面在一塊時第一次沒有像往常一樣徹夜神侃。第二天上午開會，浦江專門向邯鄲地方文物局和博物館的同道介紹宋金地道遺址的形成、構(gòu)造和考古意義，建議邯鄲地方將宋金地道申報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邯鄲地方文物工作者和研究者很受鼓舞，很感慨地說眼皮底下有這么好一個文物遺址卻得不到當?shù)卣闹匾暋?/p>

        下午我們參觀峰峰礦區(qū)全國第一批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響堂山石窟（南廟）、磁窯博物館、磁窯藝術(shù)館。磁窯遺址上的博物館、藝術(shù)館主要是從事藝術(shù)品市場化，與學術(shù)研究相差較大，這里的人非常熱情地推介他們的產(chǎn)品。在博物館看到的新產(chǎn)品有標價近三十萬元的，大家都覺得很貴，浦江說藝術(shù)品銷售的行規(guī)一般可以一兩折。整個參觀過程浦江都顯得很疲憊，并說腿一直在痛。由于急著要趕回北京參加第二天我們學院的研究生復試，當天晚上八點多我先乘高鐵返京，臨行前我一再叮囑他回到北京后趕快去檢查一下。我對他說，“這次你看上去不是缺乏鍛煉的問題，當年我弟弟腿痛后發(fā)現(xiàn)是脊髓空洞，所以你千萬不要掉以輕心?！?/p>

        3月31日晚我給打電話問他是否去醫(yī)院檢查了，他說很快要參加北大例行體檢。此后就沒有消息。4月15日晚，突然收到遠在美國哈佛講學的鄧小南老師的來信：“華瑞：浦江病了。你知道了？我真的非常非常為他擔心。數(shù)日前曾想給你打電話，后來又忍住了。”當天晚上十一點我立即跟浦江聯(lián)系，他很鎮(zhèn)定，很坦然，說他在北大體檢后發(fā)現(xiàn)胃部有陰影，情況不太好，做了切片，但報告要一兩周才能出來。體檢完第二天就飛回重慶墊江在家鄉(xiāng)醫(yī)院做了全面檢查，結(jié)論可能是胃癌，但不能確定，還要等一等切片的報告。

        緊接著“劉浦江老師得胃癌”的消息在京城高校間不脛而走。4月17日上午我回復鄧小南老師說：浦江生病的事對我來說太突然，起初“我以為他是屬于亞健康狀態(tài)，注意休息，就會沒事的。所以當看到您的信第一時間打電話給他，聽著他鎮(zhèn)定的講話，我根本就沒想到嚴重的后果。最近一段時間老有不好的消息傳來，現(xiàn)在浦江病了真是不敢再往下想，只能默默地為他祈禱為他祈福。多保重，已成為最真摯的問候語，真的要多保重”。

        當天，鄧小南老師又回復說：“華瑞：浦江生病，我真的非常非常意外！他還那么年輕，生機勃勃的。我聽說消息算是早的，當時系里大多數(shù)人還不知道。頓時無法平靜，淚如雨下。我想給浦江打電話，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曾經(jīng)撥了你的手機，一看晚上11：45了，趕緊掛斷了。我跟宗成說：浦江就是我弟弟。幾天里多次發(fā)郵件與浦江聯(lián)系過，他也每次都回復，看上去也還淡定。內(nèi)心希望是一場虛驚，只怕天不如人愿?！?/p>

        4月24日，我在首都機場跟浦江聯(lián)系，這次他的聲音明顯輕松了許多，仿佛又回到正常的從前，說切片報告否定了惡性胃癌晚期的結(jié)論，而是胃部淋巴癌，醫(yī)生說治愈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五十，聽了這個消息我也頓感輕松了許多，覺得浦江有救了。7月上旬得到浦江的許可，我去腫瘤醫(yī)院探視浦江，正巧碰上陳侃理和他的同學也來探視。浦江除了沒有了頭發(fā)外，其他一切如常，還是那樣的健談。天南海北談了一個小時多一點，他就趕我們走。這是我最后一次見到生前的浦江。其后雖有電話聯(lián)系，但一直不容許再去醫(yī)院探視。

        11月下旬，知道浦江做了干細胞移植手術(shù)，初期感覺還不錯，我又提出探視，他回復短信說，剛出無菌艙，體質(zhì)較弱，需要休息，過段時間再來吧?？墒?2月29日晚我與學生新年聚會結(jié)束時，突然得悉浦江病情惡化的消息，并且準備返回墊江做最后的了斷。我很想在他返回墊江之前跟他見面，但是他除了學生和北大中古史中心的幾個老師外不再見任何人。他給我的短信是：“最近病重，估計時間不多了，不宜探視，不宜電話?！蔽抑荒苣８Ｋ钡浇衲?月7日早晨得悉他遽歸道山的消息。

敬畏學術(shù)

        浦江的學生對我說，從我的處世風格和脾性來看，與浦江有諸多不同，我們能成為好朋友實屬難得。想想我和浦江之間既不是同事也不是同學，除了學術(shù)交往外，在其他方面也很少有共同的愛好和興趣。我們的友情是純學術(shù)性的。鄧小南老師在《痛別浦江》中說，她與浦江的交往，沒有過登門造訪，沒有過禮物往來，清淡如水，卻又深切似海。其實我與浦江也是如此。我對浦江的敬重是從2000年他參加首屆鄧廣銘學術(shù)獎勵基金評獎活動開始的，浦江以《遼金史論》參評。這部書在此之前浦江曾贈我，但我還未來得及拜讀，他要參加評獎，我是評獎委員會的秘書長，所以趕緊拜讀。說實話此前我也讀過《金史》和《遼史》，也發(fā)表過幾篇文章，但絕沒有下深功夫研究，所以我并不能評價，只是了解而已，而他為《遼金史論》所寫的自序挺讓我欽佩。

        一是他的自信，那種做好遼金史舍我其誰的霸氣；二是他對待學術(shù)的那種嚴謹、嚴肅、孜孜以求的精神，給我留下至深印象。鄧廣銘學術(shù)獎勵基金評獎活動迄今已評了八屆，只評出三名一等獎。但就學術(shù)水平來說，浦江的大作完全可以置身其列。由于那次評獎是首屆，評委都很謹慎，加之浦江的著作是論文集，故按論文類而不是專著類評，也有評委說他的自序鋒芒太露，不能助長他的自傲，要先挫挫銳氣，以利于他將來的成長。因而雖然評委的評價很高，但是最終還是評為二等獎。后來我見到浦江，問他對得二等獎是否有意見，他說他參加評獎主要是因為這個獎是以鄧先生的名義，所以得不得獎不要緊，而是參與這項活動很重要。

        2000年年底讀到浦江發(fā)表在《歷史研究》第6期上《〈金朝軍制〉平議——簡評王曾瑜先生的遼金史研究》，令我刮目相看。這篇書評不僅僅在于他敢于正面批評權(quán)威令人欽佩，而且更在于透過他對遼金史問題癥結(jié)的準確把握、對當時遼金史學科發(fā)展的準確定位所展現(xiàn)出執(zhí)未來遼金史研究牛耳的態(tài)勢更令人望而生畏。后來又讀到他發(fā)表在《中國史研究動態(tài)》2002年第7期上的《李錫厚〈臨潢集〉評介》，這種印象更為加深了。

        2006年浦江晉升教授，北大歷史系請我做通訊評議。對于浦江的科研我選擇了所有的第一項，我用了“劉浦江為當今遼金史研究之翹楚”這樣的評語極力推薦他教授升等。在教學一欄上，因為那時我知道浦江的本科課有很好的口碑，但是對他的研究生教學情況知之甚少，所以沒有給以最高的評價。從那時起到他去世，過去快九年了，隨著相知日深，對浦江的教學我也有了深切的了解。據(jù)我的了解，像浦江那樣，不憚煩勞，真能最大限度地將時間和精力投入培養(yǎng)學生的工作，在同輩學者中比率不會高，可以說是非常難能可貴的。

        浦江逝世后，微信、網(wǎng)上他教過的本科生、研究生和同事發(fā)自肺腑的一片痛悼，足以說明他的教學之成功，不用我再多言。我只是想說三點：一是招生絕不濫竽充數(shù)。我有一個碩士很愛讀書，基礎(chǔ)也可以，前兩年想考他的博士，讓我給浦江打個招呼，浦江未置可否，后來我追問他為什么不考慮。他說你的學生對遼史感興趣是從學習宋史的立場對遼史感興趣，而不是對遼史本身感興趣，因而對遼史文獻接觸甚少，以后培養(yǎng)起來很困難。聽了浦江的解釋我很釋然，也對他多了一份敬重。同年我的另外一個碩士生要考鄧小南老師的博士，當時鄧老師帶的碩博連讀生已有兩位，招生只有一個指標，我的學生考試只考了第二名。面試時，浦江發(fā)現(xiàn)我的學生宋代文獻基礎(chǔ)較好，他積極協(xié)調(diào)北大中古史中心的招生指標，使得我的學生如愿以償。后來鄧小南老師告訴我，浦江為給我學生爭取指標，還給她說“華瑞跟偉民（包偉民的學生考第一）都對中心工作相當支持，不能厚此薄彼”，浦江就是這樣一位既堅持原則又不失古道熱腸的人。

        二是高標準嚴要求。參加北大中古史中心博士論文答辯，進入最后階段，有幾次我按照全國大多數(shù)高校歷史專業(yè)博士論文分等的做法，希望給出優(yōu)秀、良好、合格，浦江總是堅持不能輕易給優(yōu)秀。他說北大的優(yōu)秀博士論文一定也要是全國同類論文的優(yōu)秀才可以，否則不論是中心哪位老師的學生也不能給優(yōu)秀。而且他的堅持很固執(zhí)，直到最后得到大家的認可為止。所以北大的宋遼金史方向的博士學位論文，被答辯委員會評議為優(yōu)秀的無疑在全國都是名列前茅的。

        三是浦江有很強烈的使命感。這種使命感包括兩個方面，其一，通過自己的努力，縮小與中國古代史其他斷代史研究水平的距離，正如他自己所言：“遼金史學要真正贏得史學界的尊重，必須證明自己的實力。”其二，一個人再努力也是孤掌難鳴，只有建立起一支高水平的隊伍才能支撐起遼金史學科的整體發(fā)展，從而從根本上縮小與其他斷代史的距離。近十年來他的研究生培養(yǎng)就是圍繞著這個大目標在進行。我們平素聊天時，他經(jīng)常會主動說起他學生的專業(yè)特點，對于學生的每一個進步他都會表現(xiàn)出特別的愉悅，對學生的優(yōu)勢和短板如數(shù)家珍。學生的專業(yè)發(fā)展，浦江也有自己的估計，認為大多數(shù)學生若只在遼史和金史方面兜圈子將來就很難超過他，但是打通遼金元三史可能會更上層樓，因而寄希望于學生在這些方面努力從而做出比自己更大的學術(shù)建樹。

        我和浦江專業(yè)相近，除了評議博士論文外，常有其他方面的互動。浦江在專業(yè)交流上非常強調(diào)“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學風，遼金史方面的論文他很少讓我提意見，他寫的宋史方面的論文則經(jīng)常會詢問我，如他的《宋代宗教的世俗化與平民化》一文發(fā)表后，曾多次問我讀過沒有，有什么不合適的地方盡管批評。2009年撰寫的《祖宗之法：再論宋太祖誓約及誓碑》發(fā)表前，他囑咐我一定要幫助認真看一下。我說“你都是大教授了，還需要看嗎”，他說“你對宋史研究的學術(shù)史很熟悉，幫我看看我的引文是否有遺漏”。2012年我到首師大學報任職，遼金史方面的稿件我都請他審查和評議，浦江每次都極認真地寄回審查意見。

        有一件小事，讓我很感動。2013年9月北大中古史中心召開“宋代政治史的新視野國際研討會”，浦江主持遼金政治史分會場，會上有日本學者在論文中將人名中的“覃”字讀作“tan（談）”，我以為“覃”作為姓多讀“qin（秦）”，但浦江支持日本學者的讀音。對此我沒有跟他在會上爭論，會下我問他為什么那么肯定，事前查過字典嗎？他的回答令我很吃驚：“我也沒有查過字典，但是日本學者做事很認真，大凡有異議的問題一定會在公開發(fā)言或發(fā)表之前搞清楚，所以我相信日本學者的讀音?！焙髞砘丶液笪也樽值?，果然可以讀作“tan（談）”。這雖是一件小事，卻折射出浦江對日本學者了解之深入。浦江在十多年前認為國內(nèi)的遼金史研究水平不如日本，盡管有學者激烈反對，但是浦江既然立志要趕超國內(nèi)外遼金史的最高水平，當然要對他認為高水平的日本學者的研究做到知己知彼，方能做到真正的超越。

        我愛讀浦江撰寫介紹和紀念鄧廣銘先生的系列文章，他前后一共寫了十三篇。如《大師的風姿——鄧廣銘先生與他的宋史研究》《不僅是為了紀念》《鄧廣銘與二十世紀的宋代史學》《獨斷之學 考索之功——關(guān)于鄧廣銘先生》《“博學于文 行己有恥”——鄧廣銘教授的宋史研究》《一代宗師——鄧廣銘先生的學術(shù)風范與學術(shù)品格》等。我是鄧先生的再傳弟子，當然希望對老師的老師有詳盡的了解，這是我喜歡讀的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在讀的過程中，除了感知浦江知恩必報的情懷外，浦江通過描述鄧先生的學術(shù)經(jīng)歷、治學方法乃至心路歷程展現(xiàn)出的那種敬畏學術(shù)的精神，引起我的強烈共鳴。

        浦江走了，我失去了一個好朋友、好兄弟，更失去了一位能夠相互砥礪的畏友。痛哉、惜哉！

        浦江，安息吧！■

        （作者為首都師范大學歷史學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