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石今年78歲，每天的工作仍排得滿滿當當。談起計劃，他已經(jīng)把未來兩年排滿：《蔣介石日記解讀》的第4本要寫完，再出個修訂合編本；主編一套東方出版社的小品文叢書；再改一本《大思想家朱熹》出版——既是響應習總書記的號召，又是完成過去研究思想史的“未竟事業(yè)”。

        今天的楊天石是中國社科院最高學術稱號的獲得者，談起民國史研究、蔣介石研究，無人不知“楊公”?？?960年他大學畢業(yè)被分配去培訓拖拉機手時，險些與學術此生無緣。后來的坎坷周折，令他對這段往事耿耿于懷。

        “我這一輩子，從1957年開始就一直在挨批，說我‘嚴重右傾’、‘喪失立場’、‘白專道路的典型’，直到改革開放后調(diào)入近代史所才消停。最近又有個別人批我了，說我是‘歷史虛無主義’。當年在北大全校范圍內(nèi)批評我，我并不緊張，直到畢業(yè)鑒定中跟我算總賬，將我分配去培訓拖拉機手，我才知道自己太天真?！?/p>

        楊天石年輕時吃了不少耿直和倔強的虧，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我這個人的特點，一個是傻，一個是迂?！痹诓稍L的過程中，有年輕晚輩一時興起，與他爭論一個問題，他覺得三言兩語說不清，寧可停下手上工作，也要攤開史料與對方討論?！叭绻环?，就拿出證據(jù)來?！薄^真的勁頭，似乎一點也沒有少。

        楊天石當年曾報考北京大學中文系新聞學專業(yè)，想像蘇聯(lián)的西蒙諾夫等人一樣，從記者走向文學創(chuàng)作的道路。后來他改讀文學，又曾以十年左右的時間研究中國哲學史。最終，跨進近代史研究的大門，在陰錯陽差中研究起歷史。他覺得這命運像樹枝橫著生、斜著長，便給自己的一本小品文集命名為《橫生斜長集》。最近，在中國社科院近史所的辦公室中，楊天石向澎湃新聞（www.nxos.com.cn）講述了他“橫生斜長”的這些年。

“北大理應反思”

        在北大讀書的時候，楊天石是功課幾乎全優(yōu)的學生，可是因為幾次不依不饒的辯論被在全校批判。他最初只當是追求真理的討論，沒想到畢業(yè)時算總賬，分配他去一個拖拉機手培訓班。從此人生軌跡改變，“劣跡”如影隨形，工作調(diào)動也吃盡苦頭。

        他認為北大理應反思：“這些年來北大培養(yǎng)了不少人才，但是不要忘了它也有過摧殘人才的時期?！彼诘谋贝笾形南?955級，是第一批全國按高考成績錄取的優(yōu)秀學生，共青團中央樹立的全國先進集體，可最后一百多個人中有許多人頭上有帽子，“反黨”、“反革命”、“右傾機會主義分子”、“右派”，被開除團籍，留團查看、警告、嚴重警告，應有盡有。

        

        1957年，毛澤東提出“雙百”方針，號召鳴放整風，我們黨支書動員我，問我為什么不講話。我說：我對黨沒有意見。我并非已經(jīng)預見到了“引蛇出洞”一類的“陰謀”或“陽謀”，而是我確實沒有意見。我那時19歲，真心誠意地覺得社會主義好，共產(chǎn)黨好。我上大學，享受的是一等助學金，每個月除了夠吃飯，還可以省下錢來買些舊書，我確實覺得黨對我不錯。

        可是后來我被認為在反右斗爭中“嚴重右傾、喪失立場……一貫和黨的方針對立”。什么原因呢？

        我的一位室友突然被劃成右派，我心里想不通，去找團支部替他講話。他原是福建地下黨，后來參加解放軍，復員后考進北大。我做了一個很簡單的分析：1949年在福建做地下黨，那是把腦袋栓在腰帶上干革命的！他怎么可能反黨呢？而且，有天早晨，新聞節(jié)目廣播了毛澤東接見共青團代表時講的一句話：“一切離開社會主義的言論和行動都是錯誤的?！碑斕熘形纾矣H眼看見他將這句話用毛筆工工整整地抄在一張黃色有光紙上，貼在床頭。這樣的人，怎么可能是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分子！

        怎么回事呢？他因為是地下黨，知道當年內(nèi)部肅反時的個別慘酷事實。班上開鳴放會，他便提出問題：蘇聯(lián)的肅反擴大化，中國有沒有這樣的問題呢？后來劃右派的標準有一條：攻擊歷次政治運動的。這就給他上了綱，叫“攻擊肅反運動”，就變成右派，分配到黑龍江去了。

        我找團支部書記提意見，團支部書記回復我說，你不能看表象，要看本質(zhì)。為了這件事，我被認為是“喪失立場”。我那時涉世未深，性格直爽，是從中學直接升的大學。我的有些同學是在社會上待過的，叫“調(diào)干”，原來是機關干部。他們有經(jīng)驗，懂得怎么緊跟，我不懂，也不知道后果。

        當然，后來他的帽子摘掉了，在一個黨校當校長。前些年這位同學出了本書，要我寫序言，我說如果要寫，就把當年你錯劃右派的事情寫出來。

        還有一次，毛主席提出教育方針，培養(yǎng)“有社會主義覺悟、有文化的普通勞動者”。大家都表示擁護，我在討論時說，對于北大這樣的學校，這一方針不太合適。從社會地位上看，大家都是普通勞動者，沒有錯，但從專業(yè)上看，北大應以培養(yǎng)高級科學研究和高等學校教學人才為主。我沒有想到，對毛澤東的主張表示異議是件嚴重的事情。事后也就淡忘了，沒有當回事。

        另外一次討論美的觀念有沒有全人類性。大家都說美的觀念是有階級性的。最典型的一個例子就是魯迅的話，說賈府上的焦大絕對不會愛林妹妹。我也承認，但是在階級性之外有沒有全人類性呢？我認為有。杭州西湖，不是只有無產(chǎn)階級才欣賞，資產(chǎn)階級也欣賞，中國人外國人都欣賞。山東泰山雄偉，也不是只有無產(chǎn)階級才肯定泰山，地主也好，勞動者也好，都認可泰山的美。再說古代的美人、西施、楊貴妃，大家都認為是美人。所以我說美學理想有全人類性。

        還有一件事。討論資本主義社會的民主時，大家都說資本主義民主是虛偽的、丑惡的。我也懂這個道理，但是我說，資本主義民主比起封建專制來說還是一個進步，資本主義民主比起封建專制來說是一個進步。我創(chuàng)造一個詞，說資本主義社會有“相對民主”。為什么呢？工人可以罷工啊，可以宣傳馬克思主義、推翻資本主義啊。大家就跟我辯論，一定要我承認是資本主義民主是徹頭徹尾的虛偽。

        我想強調(diào)的不過是事物的復雜性，反對簡單化的分析。我一方面功課不錯，一方面在這些問題上有自己的看法，就認為我是“白專道路”的典型。盡管挨著批判，我卻并不慌張，還覺得是問題討論，真是“少不更事”。

        1960年我畢業(yè)，做畢業(yè)鑒定的時候就給我算總賬了。對我的鑒定也就是對我的一次極為嚴厲的批判會。不僅上列各項一一寫入，還給我作了一個總結：一貫和黨的方針對立。最后，我等來的分配是去農(nóng)業(yè)機械學校當教師，那實際是一個培養(yǎng)拖拉機手的短訓班。

        這份畢業(yè)鑒定至今還保存在我的檔案里。前些年我跟近代史所領導提出，要求把這份檔案銷毀。找了半天沒找到，人事干部說，楊老師，沒有你的鑒定啊。我說不可能啊，我背給你聽。我就背給他聽。他再找，找到了，說沒辦法銷毀。為什么呢，我的自我鑒定和組織鑒定寫在同一張紙的兩面，而自我鑒定按照規(guī)定不能銷毀。人事干部就跟我講，說楊先生啊，沒關系嘛，不影響你入黨，不影響你出國，也不影響你提干，你怕什么。另外有這個鑒定，說明當年你正確啊。說你反右喪失立場，說明你當年沒有跟著運動跑啊。

        我想，也可以吧，算了。在那個年代里，錯的不是我。

“這個人口才不好！”

        楊天石學的是文學，常有人問他為何會轉(zhuǎn)而研究中國近代史？他的回答通常是兩句，一句“一言難盡”，一句“命運安排”。

        1960年楊天石被分配去農(nóng)業(yè)機械學校，可他不甘心，仍利用業(yè)余時間做研究。離開大學后他寫了第一本書《南社》，研究清末至民國時期的一個革命文學團體。書稿在1964年就已排出清樣，但上面要求“加強對資產(chǎn)階級的批判”，楊天石覺得原稿已有批判，不肯“加強”，最后書稿被拆版，直至16年后才得以重新出版。不過，南社研究成了他后來調(diào)入社科院近史所的契機，只是過程一波三折，他說這段經(jīng)歷可以編一部電影。

        

        有若干年我研究中國哲學史，在《新建設》上發(fā)表了一篇文章，討論明代的一個思想流派的評價問題。當時的歷史所的侯外廬副所長等好幾位大學問家都認為是唯物主義，我認為是唯心主義，正好針鋒相對。編輯部請侯外廬審查我的文章，侯不僅同意發(fā)表，還提出要調(diào)我到歷史研究所，也就是到他的手下工作。后來，我了解到，其實他并不同意我的觀點。多年以后，他要修改自己的書，助手問他怎么改，他說“照舊”，就是要堅持他原來的看法。過了若干年，哲學史界辦一個刊物叫《中國哲學》，增加兩個編委，一個是我，一個是李澤厚，李澤厚當時已經(jīng)是大家、名人了。他們向侯外廬匯報，侯說，很好，歡迎他們啊。我反對侯外廬的觀點，他也不贊同我的觀點，但仍然看重我，這實在很難得。我曾經(jīng)專門寫過一篇文章紀念他。但是，由于種種原因，這次沒有調(diào)成。

        后來就是調(diào)入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的事了。

        1974年，我在北京師范大學第一附屬中學教語文，突然收到近代史研究所民國史研究組的來信，內(nèi)附王晶垚和王學莊兩位編輯的《南社資料》目錄打印件。那時社科院其他所都還在河南勞動，近代史所因為周恩來總理提議編寫《中華民國史》而恢復了工作。他們要編一套南社資料，發(fā)現(xiàn)我在“文革”前寫過的相關文章，就讓我提意見。我一板一眼地提了意見，他們覺得有道理，就找我談，表示讓我協(xié)作編寫。

        所謂協(xié)作，就是不轉(zhuǎn)關系，沒有工資報酬，一塊兒工作。文革期間廢除了稿費，寫文章也都署集體的名字。我還是高興，近代史所資料多啊，雖然是義務勞動，但換來了借書看書的條件。師大附中在琉璃廠，我平時上完兩節(jié)課，騎車半小時，就到近史所看書。這三年義工當?shù)煤苡幸饬x，所里上上下下都認識我，知道我熱衷研究，一不為名，二不為利。

        我先是找?guī)煷蟾街械母镂瘯魅?，他說，要近代史所來人交換，而且開出各種條件：必須是中共黨員，水平不能低于我，能當語文教研組組長，等等。我再找近史所的人事處長劉明遠。他一聽就笑了，說沒問題，我們派人換。因為那時所里正在解決夫妻兩地分居問題，有許多研究人員的家屬進京，有的是大學生，有的是中學教員，正要解決他們的工作問題?？墒墙匪群笏土硕喾輽n案，附中挑了半天，說是一個也不要！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啊。我從鄰居處得知，北京舞蹈學校有一位教師的家屬，原是安徽師大附中語文教研組長，因照顧兩地分居進京，關系在北京人事局，尚未分配工作。我一聽，當天晚上就趕到他們家，請她到師大一附中來，以便我能調(diào)離。對方欣然同意，我立即向?qū)W校匯報。沒想到，過幾天領導告訴我，此人是?？茖W校畢業(yè)，說還是不行。我急了！我就說求求你。還好，這個人動了惻隱之心，終于點頭。

        還有最后一關。師大一附中屬于雙重領導學校，既歸北京師范大學管，也歸北京市宣武區(qū)教育局管。人事干部估計，我調(diào)離教育口，宣武區(qū)不會卡，但師范大學會卡，決定讓我從宣武區(qū)出口，而向師范大學報備。果然，在向師范大學報備時，大學的人事干部聽說我是調(diào)往中國社會科學院，立即詢問原因，并說，這個人我們自己留下不好嗎？人事干部同情我，就說了句謊話：這個人口才不好，教學效果不好！師大這才放了我。

        

“我并不喜歡蔣介石”

        楊天石是大陸學者中第一個看到蔣介石日記的人，所著相關研究在學界和社會上反響都很大?？伤芯渴Y介石竟是出于偶然，還給自己惹了不少麻煩。

        十年前就有指責楊天石為蔣介石“翻案”的匿名舉報信，今年關于“歷史虛無主義”的筆戰(zhàn)又把他推到輿論的中心。楊天石依舊是那個不依不饒、一板一眼的作風，列出材料，一一反駁。他說：“我不是‘左’，也不是右，我認為我是按照馬克思主義的原則進行研究的。當然這要留待后人評判，最公正的評判員是歷史和群眾。”

        楊天石說，他并不喜歡蔣介石，更時刻警惕因個人愛憎而影響對一個歷史人物的評價。這些年來，圈內(nèi)圈外都知道他是蔣介石研究專家，可他堅持不肯為蔣立傳，他說還有許多問題要解決，要深入研究。

        

        我為什么研究蔣介石呢？這是組織給我的任務，寫民國史啊。第一卷寫創(chuàng)建，我被分配寫孫中山，后來寫到第二編第五卷，北伐戰(zhàn)爭，我就必須寫蔣介石，因為他是北伐軍總司令。從研究孫中山，到研究蔣介石，這是任務的需要，并不是由于對蔣介石有感情，要為他翻案。

        調(diào)入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編寫《中華民國史》時，我得知蔣介石在談到1926年的“中山艦事件”時曾說，在他死后看他的日記，中山艦事件的真相才會大白，自此引起我對蔣介石日記的關注。

        80年代，我在中國第二歷史檔館無意間讀到了毛思誠（蔣介石的老師和秘書）所編的蔣介石《日記類鈔》和其他大量檔案。2002年，我將研究這些檔案寫成的文章26篇編為《蔣氏秘檔與蔣介石真相》。這本書經(jīng)中共中央統(tǒng)戰(zhàn)部審查批準，華夏英才基金會還提供了 35000元出版。

        有人道聽途說，說我的書吹捧蔣介石是“民族英雄”，可我的書里根本沒有這四個字。這些人在2003年“網(wǎng)上批斗”了我三個月，還要求開除我的黨籍。我說本人不是中共黨員。他們還給胡錦濤同志寫信，胡錦濤同志批給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陳奎元“閱研”，陳奎元得出結論說，這是一本扎實的學術著作，向李長春同志匯報，長春同志表示同意，決定派院秘書長跟我談話，傳達他們的共同意見，讓我不要緊張，繼續(xù)研究。最后錦濤同志還有個批示，前面有幾句：此事到此為止。不要炒作，對網(wǎng)站要加強管理。這件事就了結了。

        

        后來我又在臺北“國史館”所藏蔣中正文物中發(fā)現(xiàn)《困勉記》、《省克記》、《學記》、《愛記》，《游記》等未刊著作，均摘自蔣介石日記，內(nèi)容較《日記類鈔》延伸、擴展很多。我除了自抄外，又花6萬臺幣請臺灣學生將其余部分抄完。

        2006年3月，蔣介石日記在美國胡佛檔案館開放，我受邀前往閱讀、研究。該日記逐年分批開放，我于2007、2008、2010年繼續(xù)前往閱覽，終于用十個多月時間讀完了現(xiàn)存蔣介石日記全部，共約53年，做了比較詳細的摘錄。

        就個人而言，我并不喜歡蔣介石。但寫歷史要擺脫個人感情，“愛而知其過，憎而知其善，敬之不增其功，厭之不增其惡?！边@是我研究歷史人物的原則，至少我是經(jīng)常提醒自己，要防止被個人感情左右。

        蔣介石是什么樣的人？我說過，他在近代史上是一個十分重要、十分復雜、有功有過的人，是既有大功，又有大過的人。但我一直不愿意回答：到底是功大于過，還是過大于功？我覺得，分清功過、是非，這是最重要的，就可以了，誰大誰小一類問題既復雜，又麻煩，難以用數(shù)學比例準確表達，討論起來分歧會很大，沒有必要在這些方面費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