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72年“電線上的鳥”的巡演尾聲，有一段影像記錄，萊昂納德·科恩因幾個月的奔波和演出而精疲力竭，沒有力氣上臺謝幕。他在后臺啜泣，演出經(jīng)理絕望地害怕如果科恩不出去說幾句安慰的話，熱情的粉絲們會把這地方撕個粉碎。

        托尼·帕爾瑪拍下了這一時刻，揭示了藝術(shù)和藝術(shù)家之間、表演者和公眾之間無法言說的緊張。馬勒愛引一句《圣經(jīng)》里的話“我不讓你走，除非你祝福我”，這捕捉到了音樂行當(dāng)?shù)慕K極局限，只有通過了外部檢驗(yàn)，才能繼續(xù)音樂道路。而在這一框架中，38歲才大器晚成的科恩，竟然要與命運(yùn)擰著干。

        今年9月21日，是科恩的八十大壽。他依然戴著破舊的呢帽四處巡演（這頂帽子也有自己的臉書頁面），唱舊如新，不向潮流的變幻口味低頭。不少人討論這頂帽子是呢帽（Trilby）還是軟氈帽（Fedora）。猶太人不會糾結(jié)這個問題，我們稱之為“Shul Hat”，它曾經(jīng)是安息日早晨走去教堂祈禱時成年男子必須戴的。

        科恩對自己的身份沒有困惑?！拔沂莻€猶太人?！泵看蚊鎸φ軐W(xué)猜想時他都這樣重申。1993年他在報紙上寫道：“我父母珍視的記憶會被（好萊塢）記者說我是佛教徒的誤報而受到干擾。我是個猶太人?！?/p>

        想想他用的“干擾”一詞吧。若科恩說出這詞，帶著那蒙特利爾法語腔的模糊元音，整個兒就浸透了塔木德式的反諷。只消一個詞，你就能觸到科恩的精華。

        一個粗魯?shù)挠浾咴谝啡隼浔茊査骸澳闶球\的猶太教徒嗎？”科恩回答：“我一直踐行。有時我會害怕上帝……猶太鏈條的一部分，就是使自己在那個方面更敏感?！?/p>

        他對信仰的投入如此真誠自然，如今他已步入猶太圣人所稱的英雄年紀(jì)，我們是時候嘗試透過科恩所堅信的信仰傳承的棱鏡來探索他作品中的詞、樂和思想了。

        在浮名轉(zhuǎn)瞬即逝的花花蝴蝶中，他有著少見的道德力量。沒有樂手能像他那樣在事業(yè)沉浮間保持一種平衡，榮辱不驚，不受塞壬的捷徑引誘?？贫鞯牧α坑忻黠@的來源。他九歲喪父，從小與博學(xué)的祖父親近。他祖父編過希伯來同音詞辭典。他從小便知，聽上去一樣的詞可能有完全不同的詞源和含義。

        科恩的歌詞永遠(yuǎn)別有意味。他的《電線上的鳥》也許意味著家居環(huán)境的平靜柵欄，但也可能是集中營的圍墻，一個滅絕之地。在極度貧困、生活難以為繼的環(huán)境中，科恩唱出了內(nèi)心的解放：“我嘗試用我的方式尋找自由。”他用慣常的雙面性描述這首歌是“一首禱詞，一首贊美詩”。

        在《艾薩克的故事》里，他九歲，他父親搭了一座圣壇，將個人歷史轉(zhuǎn)化成了一種弗洛伊德式的敘事。當(dāng)蘇珊“領(lǐng)著你去她河邊的小屋”時，她同時有許多動作，而其中只有一種是與性有關(guān)的。

        “我沒法追蹤每只墜落的知更鳥”，這是科恩在《切爾西飯店二號》的幸運(yùn)口交之后寫下的挽歌，知更鳥（Robin）代表了一個男人必須失去的許多東西，更別說電線上的鳥了。這樣的隱喻和轉(zhuǎn)喻數(shù)不勝數(shù)，可能有許多來自于祖父的教誨。

        科恩對性解放的態(tài)度有一意以貫之的倫理基礎(chǔ)。猶太經(jīng)文中的情色是直白的，無論是先知何西阿對出軌的妻子表達(dá)憤慨（“叫她除掉臉上的淫相和胸間的淫態(tài)”），還是塔木德經(jīng)里規(guī)定的丈夫的肉體義務(wù)?？贫鞑徽J(rèn)為神圣和塵世歡愛之間應(yīng)有所區(qū)隔。在雅致大方的婚禮歌《伴我舞到愛盡頭》中，他唱道：“噢，等賓客散盡，請讓我欣賞你的美/讓我在你身上感受他們在巴比倫的扭動/慢慢帶我領(lǐng)略禁色/陪伴我舞到愛盡頭?！痹诳贫鞯目释校瑦鄣谋M頭就是上帝給人類的終極禮物。

        科恩一早愛上詩歌是讀了加西亞·洛爾迦的詩。他少年時深受西班牙節(jié)奏的影響，開始苦練古典吉他。他靠著父親留下的一小筆遺產(chǎn)，出版了幾本詩集和一本高度情色的小說，在加拿大招致一片激憤惡評，《波士頓環(huán)球報》甚至說：“喬伊斯根本沒死：他在蒙特利爾借著科恩的名字活得好好的。”1960年代的幾次革命浪潮中，科恩都是邊緣樂手，他要學(xué)的是人性，卻半途而廢去了一個希臘小島，從遠(yuǎn)處反思新時代。

        年過三十之后，他遇見了加拿大民謠歌手朱迪·柯林斯，對她說：“我沒法唱歌，沒法彈吉他，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首歌?！彼鸬溃骸叭R昂納德，這的確是一首歌，我明天就去錄音棚?！?/p>

        《蘇珊》立刻走紅。一天晚上，柯林斯邀請科恩上臺與她一同演出?！爸斓?，我沒法唱，”他抗議道，“我會尷尬死的?！辈贿^他一上臺，就收獲了無數(shù)“遠(yuǎn)道來自中國的茶葉和桔子”，觀眾們立刻感受到了他無與倫比的魅力，尖叫著要他回來。一個明星誕生了。

        科恩對《蘇珊》的評價是對的，這不是一首歌。它有清楚的主題但沒有展開或副歌。主旋律“領(lǐng)你去河邊小屋”太過低沉，沒有高音的發(fā)揮空間。它一直保持著一個調(diào)子，你甚至可以說它是低聲哼哼。

        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是一首禱文。

        1985年，科恩說“我小時候每個禮拜六早晨都去猶太會堂”，還背誦了一首禱文，這讓當(dāng)時在場的波蘭聽眾驚訝不已。他告訴傳記作者，他“喜歡猶太會堂里的音樂”。這一說法在他幾首最有名的歌里得到了證實(shí)。

        在他家里的波蘭阿什肯納茲的猶太儀式中，許多宗教音樂接近于沒有抑揚(yáng)頓挫的單調(diào)吟誦，這有助于在嗓音優(yōu)美和五音不全的禱告者之間培養(yǎng)出平等之感?！短K珊》正是這一類型。它適用于安息日早晨的禱告音調(diào)，連結(jié)尾也是度身定制。它更像是祈禱而不是一首歌曲，它沒有開頭，沒有結(jié)尾。就像另一首歌《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南茜》將我們置于持續(xù)的現(xiàn)在時，情況可能好也可能糟，或者根本沒有結(jié)局。一切只有上帝才能決定。

        多數(shù)情況下，科恩會被人比作詩人歌手，而他的一些歌曲中的宗教儀式暗示則表現(xiàn)出了明顯不同的特質(zhì)。鮑勃·迪倫對超越精神毫無感覺，他第一關(guān)注政治，第二關(guān)注個人。科恩第一關(guān)注個人，其次關(guān)注神秘事物。在寫同一主題時，他們好像硬幣兩面。比較一下迪倫的《不是我，寶貝》和科恩的分手歌《再會瑪麗安》，對迪倫來說，裂痕是無法彌補(bǔ)的——“從我窗口走開”；對科恩來說，可能性和重修舊好的大門永遠(yuǎn)敞開——“我們是時候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