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劉磊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

文│劉磊

近年談及民國時期東北地區(qū)重要金融機構之一——邊業(yè)銀行，金融史家多將其發(fā)展歷程概括為“誕生于皖系、幼養(yǎng)于直系、壯大于奉系”，其中直、奉之銜接，則以第二次直奉戰(zhàn)爭后，邊業(yè)銀行天津分行負責人章瑞廷以一塊銀洋的代價，借交易之名行贈送之事，將邊業(yè)銀行歸于奉張名下為史實依據，仿佛這家擁有鈔票發(fā)行權的銀行，乃是東北張大帥的勝利果實之一。筆者近日查閱到1924年奉天省長公署電文若干，其中涉及接收邊業(yè)銀行的部分內容頗有值得玩味之處，隱隱地勾勒出奉系軍閥集團在戰(zhàn)爭勝利后，呈現出的微妙關系和內部矛盾，為后人研究邊業(yè)銀行的發(fā)展脈絡，增加了一點歷史資料。

邊業(yè)銀行舊址

奉天來電

曹家花園

放下電文，推開窗戶，楊宇霆望著落了雪的假山和凍了冰的湖面，暗自琢磨著王永江電報里的每個字句，也在思索著自己應該如何處理，畢竟他知道張作霖這次對接收曹錕的邊業(yè)銀行是真動了心。

時任東三省保安司令部總參議的楊宇霆，隨著占領天津的奉軍入城后，就一直住在位于今河北區(qū)五馬路的曹家花園——即直系軍閥首領曹錕在天津的宅院，也是東北大帥張作霖最為喜歡、甚至在奉天（今沈陽）城里建了個山寨版的建筑群落。因此，奉天省長兼奉天財政廳廳長王永江在電文開頭才說“天津曹家花園楊總參議鄰葛弟鑒”，把地點寫得如此詳細，說明他對奉軍在天津的種種動向了如指掌，也為后面要談的正事作了鋪墊。王永江告訴楊宇霆，他從張作霖的親信、東三省官銀號會辦彭賢處聽說“接收邊業(yè)銀行系總司令自己之私營業(yè)”之后，感到大為不妥——“細訪各種情形及關系，將來恐有大累”，并且進一步認為張作霖此舉實屬不智——“雖為總司令自己之營業(yè)，然顧目前之小利而忽后日之大害，亦不忍不言”。

從上述王永江的電文中可知，他堅決反對奉系集團接收邊業(yè)銀行，對張作霖打著“私人名義”的旗號接收頗為不滿；他認為邊業(yè)銀行將來恐對奉系經濟造成負面影響；他非常信任楊宇霆，將肺腑之言如實告知。從若干史料觀之，王永江其人精明強干，心思機敏，尤其善于管理財政，他從奉天省城（即沈陽）稅捐局局長做起，在奉系崛起后又歷任奉天?。ń襁|寧?。┴斦d廳長、東三省官銀號督辦等職，是張作霖身邊股肱之臣，特別是在第一次直奉戰(zhàn)爭張氏大敗而歸、奉天局勢動蕩之際，能夠挽狂瀾于既倒，以一己之力整頓東三省財政沉珂，整合各個金融機構，使得張大帥治下的白山黑水財政狀況迅速好轉。然而，謀事與識人這兩種“酷炫技能”，畢竟難以合為一體，王永江此時致電楊宇霆，希望阻止張大帥接收邊業(yè)銀行一事，從今日看來頗有點兒“猜到了開頭，卻沒料到結尾”的味道。

各懷曲衷

張作霖與楊宇霆

駐守奉天的王永江為了邊業(yè)銀行接收的事憂心忡忡，電文中言之諄諄地提醒楊宇霆，“金融關系之事，非利即害，不能兩主，待害已見端即無法收拾，不可不慎也”。其實，王省長忘了一件事，津門諸公個個心生七竅，大家都在考慮自己那點兒事，也都明白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包括邊業(yè)銀行。

聰明人——章瑞庭。在張作霖接收邊業(yè)銀行的過程中，章瑞庭無疑是其中重要的操盤人物。此時的京津一帶已經是奉系天下，而邊業(yè)銀行因大股東曹錕的垮臺而遭到致命打擊，各種業(yè)務已無法繼續(xù)開展，基本處于癱瘓狀態(tài)。兵荒馬亂的局面，對于某些人來說恰好提供了一個展示自我的舞臺，章瑞庭便是其中之一，他是天津商界著名的實業(yè)家，有頭有臉人脈廣；他輕財重義廣結善緣，曾經為張伯苓的南開中學捐建樓宇，即現在天津南開中學的瑞庭禮堂；他創(chuàng)立的恒聚德軍衣莊承攬了奉系東北軍所有的軍用服裝生意，與奉系高層經常把酒言歡；他還是張作霖的遠方親戚，即使此“章”非彼“張”，但終究比一般人親近些。因此，雖然邊業(yè)銀行的總管理處遠在北京，雖然章瑞庭只是邊業(yè)銀行天津分行的負責人身份，但他還是憑借著商人特有的精明，看準了張作霖有意染指邊業(yè)銀行的心思，遂采取主動迎合的姿態(tài)，以兌讓的方式將邊業(yè)銀行獻給了張作霖。

接盤俠——張作霖。從接手后對邊業(yè)銀行的運用和管理等問題上反向觀之，張作霖顯然并非只顧小利而忽視大害的憨頭，而是一個站得更高、看得更遠、比王永江考慮得更為周全的人。首先，張作霖從1916年4月出任奉天省督軍并兼任省長后，其執(zhí)政過程一直與奉票毛荒、擠兌風潮等金融危機相伴始終，他對金融機構與政局穩(wěn)定的相互關系有著相當豐富的感性認識，故其不會為了所謂的個人私利甚或面子好看而去碰一個燙手的山芋。第一次直奉戰(zhàn)爭后，東北經濟遭受重創(chuàng)，東三省官銀號獨木難支，而中國銀行、交通銀行又并非奉張嫡系，故張作霖應該是將邊業(yè)銀行作為未來穩(wěn)定東北經濟的金融支柱納入懷中的，并非其次，張作霖需要平衡治下文治派與高級將領的關系，他為了維持統(tǒng)治穩(wěn)定，同意王永江對軍方可以隨意支取軍費的金融機構進行整頓，于1924年7月將東三省銀行、奉天興業(yè)銀行合并到東三省官銀號，統(tǒng)一了金融管理制度。此舉，可謂動了奉軍高層的奶酪，引起諸位將領的普遍不滿，故張作霖此次以私人名義接收邊業(yè)銀行，與兒子張學良一同成為大股東，既可以讓他倚重的軍中弟兄有個方便支錢的渠道，又能夠順勢脫離王永江手下財政廳的監(jiān)督——張作霖任命的官員總不敢來查大帥的私人銀行吧。當然，邊業(yè)銀行脫離省府管制一事，也是王永江最為擔心的問題，

小諸葛——楊宇霆。此時的楊宇霆，在張作霖心目中的位置與王永江差不多，屬于左膀右臂式的重要人物，但在對待接收邊業(yè)銀行一事上，他的態(tài)度卻與王永江南轅北轍。楊宇霆比王永江更為了解張作霖的為人處世，畢竟他幾年前曾經因“勾結外援，內樹黨羽”的罪名被大帥一擼到底，這次屬于重新啟用、戴罪立功。王永江在遇到張作霖之后，他的仕途太順了，波折雖少，但也失去了多角度觀察大帥的機會，對于此次張氏鐵了心要接收曹錕名下的邊業(yè)銀行并徐圖將來的打算，理解得還不夠充分。因此，楊宇霆完全不顧王永江“請與漢卿商之”的建議，全力支持張作霖的接收舉措。另外，楊宇霆畢竟是奉軍高級將領，他必須站在軍隊的角度思考問題。王永江借整頓經濟的名義，將東北諸多金融機構劃歸到省府下屬的財政廳，對于習慣了在銀行里“借錢”用于軍務的東北軍將帥來說，確實是“斷了財路”、“壞了規(guī)矩”。楊宇霆明白張作霖要以私人名義接收邊業(yè)銀行的初衷，曉得這件事對于他麾下的軍隊系統(tǒng)來說，絕對是大大的利好，故其傾力促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最后，八卦一下，楊宇霆與邊業(yè)銀行的創(chuàng)始人、皖系著名將領徐樹錚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步科同學，兩人私交深厚、惺惺相惜，均為北洋將領中后來居上者，還曾經聯(lián)手搞出過秦皇島劫持軍火這等驚天大案呢。

誰是贏家

接收邊業(yè)銀行信函

新邊業(yè)銀行籌備處在得到北洋政府財政部第777號指令核準后，于1924年12月10日辦妥了所有的接兌手續(xù)，張作霖、張學良父子以500萬大洋的股本，成為該行最大的股東和實際控制者。楊宇霆是否將王永江的諫言如實告知張作霖，張學良是否知道接收過程中的這個插曲，這些問題也許永遠沒有準確答案，后人如欲一窺究竟，便只能從散落的史料中去推測了。

1925年3月底，距離張大帥的邊業(yè)銀行在天津法租界巴黎道該行原天津分行舊址重新開張營業(yè)，還有半個月左右的時候，3個人聯(lián)名給奉天省長公署寫了封公函，要求在奉天設立分行。雖然張作霖讓兒子張學良作了新邊業(yè)銀行的董事長，但少帥公務繁多，根本無暇天天坐在辦公室里打算盤、看賬冊，故這家推到重來的金融機構具體管理者便是上述聯(lián)名的姜得春、彭賢和梁質堂，而他們與大帥和王永江都有很深的淵源。

天津邊業(yè)總銀行總理姜得春，遼寧海城人，與張作霖有同鄉(xiāng)之誼，故算得上是張氏親信，他先后擔任了海城商會會長、奉天全省商會聯(lián)合會副會長等職。姜得春也是王永江頗為認可的人物，他一直在奉天興業(yè)銀行供職，東三省官銀號合并該行后，被王省長從總辦的位置上調任官銀號長春分號總辦；天津邊業(yè)總銀行監(jiān)理彭賢，其父與張作霖是換過貼的把兄弟，自己則做過大帥最重要的私人產業(yè)——三畬棧的監(jiān)理，甚得張氏信任。王永江對彭賢同樣有提攜之恩，將其從東三省官銀號幫辦提拔到總稽核的位置，進入了機構的決策層；天津邊業(yè)總銀行協(xié)理梁質堂，是張作霖親自任命的東三省銀行總經理，但他也是王永江整頓東北經濟諸多舉措的堅決擁護者，東三省銀行合并于東三省官銀號后，被王省長調任至河北分號擔任總辦。

不論張作霖是否知道王永江的電文內容，但他為了自己的統(tǒng)治能夠長久，必須要想辦法維護社會穩(wěn)定和軍隊穩(wěn)定，從新邊業(yè)銀行的日常管理層就能夠看出，既要對大帥本人忠心耿耿，又要精通金融運作并能夠得到王永江的認可，畢竟打仗爭地盤的費用還需要有人張羅。至于楊宇霆對王永江電文所提之事的態(tài)度，張作霖還是蠻受用的——文武不合，便都需要爭取他的支持，這點兒馭人之術老張還是懂的。

后話二則：

以張作霖為首的奉系高層對新邊業(yè)銀行給予厚望，確保其準備金充足，紙幣隨時兌現大洋，故信譽良好，“商民樂意使用，不僅暢通在東北境內，即在津滬及山東等地也廣為流通?！?/p>

1927年，辭職歸鄉(xiāng)的王永江病故于遼寧金州。7年后，蔣介石向張學良問起其父與王永江失和一事，少帥認為皆因總參議楊宇霆從中挑撥所致。

原標題：《孰是孰非話當年，看“接盤俠”張作霖如何染指金融》

閱讀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