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維舟 維舟 收錄于話題#家庭教育1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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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凌晨，微博用戶“離燈_冬眠mode關(guān)閉失敗”在跳樓自殺之前，發(fā)了最后一條長微博，解釋她的決定。

那天她下班到家，還一切如常，但晚飯前，其母突然說“我把你游戲機砸了”。起初她還以為媽媽只是開玩笑，得知是“真的”之后，她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家里看來家教很嚴，父母訓話時，孩子必須站在旁邊聽訓：

他們吃飯的時候，我不允許呆在房間，我就一直站著發(fā)呆，想著我接下來該怎么辦，我還有繼續(xù)活著的意義嗎。期間一直聽著媽媽的責備，說我不懂事，要不是在人前就打我了這類的話，我聽進去了，可是已經(jīng)無所謂了。

這時她其實已經(jīng)動了自殺的念頭，因而隨后就著手將自己的物品發(fā)快遞送給朋友們。但給她的最后一擊是：

沒想到媽媽還能特意跑過來問我知錯沒有，不打游戲會死嗎，不知道錯的話爸爸會把我所有的東西都丟掉。那會我居然想著，會死的，東西橫豎收拾遺物的時候也要丟的。

她深夜墜樓，不幸傷重不治，這封遺書也迅速流傳開來。昨天，有朋友又說起此事，她說作為過來人，完全能理解受父母粗暴干預時的那種痛苦，但現(xiàn)在身為兩個孩子的母親，她卻很惶然。

聯(lián)想到前些年上海一個男孩，也是在車內(nèi)被母親批評之后，在盧浦大橋上就當即停車打開車門，就在母親眼前翻下欄桿身亡。為什么現(xiàn)在的孩子這么激烈、脆弱，一言不合就跳樓，“發(fā)現(xiàn)自己都快不知道怎么當媽了”，究竟應該怎么和他們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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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一事件中，很多人感到費解的核心謎團在于：這個女孩子為什么要自殺？

當然，她心愛的游戲機被母親粗暴砸了，但這仍然不足以讓這種困惑消除，因為“那只是一個游戲機??！”——事實上，她的父母極有可能也是這么想的，否則他們就不會沒有預料到自己行事所造成的嚴重后果了。

我們所擁有的物品，并不僅僅只是物品而已，它往往也是延伸自我、理想自我的一部分?，F(xiàn)代自我概念的創(chuàng)始人威廉·詹姆斯就曾說過：

一個人的自我是他能夠稱作是他的所有的關(guān)系的總和，這不僅包括他的身體和心智能力，還包括他的衣物和房子、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祖先和朋友、他的聲譽和作品、他的徒弟，以及他的游艇和銀行賬戶。

所有這些東西給他帶來同樣的情感。如果這些東西增加、繁榮，他就有勝利的感覺；如果它們縮減、消失，他就一蹶不振——對每個東西的感覺程度不一定一樣，但對所有這些東西感覺的方式大體是一致的。

如果你沉迷于其中，那“存在”與“擁有”的融合感將更為強烈，一些藏書家甚至一想到自己死后，所有藏書將流落四方，就痛苦不已，因為對他們來說，那并不只是“身外之物”，而就是他們自己。

2010年，非洲問題專家李保平在喀麥隆訪問期間遭遇竊賊，相機、錢包、護照倒也罷了，筆記本電腦也遭竊，其中儲存著他嘔心瀝血寫成的論文和游記、長期積累的數(shù)據(jù)、上萬張照片。他遭此毀滅性打擊，1米87的大漢在歸國時瘦到110多斤，從精神到身體都完全垮了。

李保平離世時已52歲，自殺也是在遭竊數(shù)月之后，且將所有后事安排得井井有條，決非“沖動的小青年”，對他來說那是理性的決定：失竊的筆記本電腦就像是他體外的心臟，是他的魂。

以此反觀本案，對那位跳樓的女孩子來說，被母親砸掉的游戲機也是她的魂。那不僅是她喜歡的東西，也是她“賴以生存的、活著的動力”，但她赫然發(fā)現(xiàn)，那在父母眼里“什么都不是”。

父母并未意識到這對她造成了嚴重打擊，又或者說，這種嚴重打擊正是他們想要的——因為在他們眼里，游戲機大概類似于毒品，是將他們的孩子沉溺在其中的陷阱，只有通過雷霆手段“強制戒斷”，才能將之剝離，把孩子“拯救”出來。他們沒有想到，那其實就是孩子自我的一部分。

確實，這個女孩子已陷溺在其中太深，這在某種意義上也在使她喪失自我，因為正如心理學家埃利?！じヂ迥诽岢龅哪莻€強有力的問題：“如果我是我所擁有的，而如果我所擁有的失去了，那我又是誰呢？”但問題在于，她為什么會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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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她在遺書中所言，自己打游戲是為了“逃避現(xiàn)實”，但為什么要逃避現(xiàn)實？她在遺書中說得清楚：“這兩年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沒有意義沒有希望，幸運的是我有一群很好的網(wǎng)友，我至少在網(wǎng)上過的很開心……只有打游戲和群友聊天的時候我能感受到真正的快樂和自由。”

由此可見，對她來說，現(xiàn)實生活是一種折磨，網(wǎng)絡(luò)和游戲則為她提供了一個虛擬世界，可以遁入其中，獲得現(xiàn)實中無法得到的幸福感。值得注意的一點是：她和理論上最近距離的父母溝通有障礙，但走之前卻不忘在網(wǎng)上留下一封遺書，這充分表明，她的心里話更愿意在虛擬空間里說，卻不想和父母講。

她說，從前兩年父母逼她相親結(jié)婚、做自己不喜歡做的事情起，就覺得不自由了。換言之，游戲在她的生活中其實是個減壓閥，從中得以喘息，才能繼續(xù)忍受現(xiàn)實生活。

正因此，父母砸掉游戲機，其實也堵死了她的情緒出口，如果只有粗硬的現(xiàn)實生活，那人生對她來說是不值得過的。在她的微博底下，最高贊的一條回復就表露出這些年輕人的心聲：“唉，真的救回來免不了又是父母一頓痛罵，痛苦的生活還會一直持續(xù)?！?/p>

在孩子看來是“痛苦的現(xiàn)實”，在父母看來則是唯一的人生道路。與此同時，包括但不僅限于游戲的任何“玩物喪志”的事物，都會被看作是轉(zhuǎn)移了現(xiàn)實關(guān)注的旁門左道。很多中國父母因此相信，只有徹底戒斷那些玩物，才能一聲棒喝，讓孩子徹底醒悟過來，回歸現(xiàn)實，心無旁騖地自覺承擔起自己無法回避的人生重擔。

此時，他們在意的并非這有沒有意義，而是這別無選擇，像結(jié)婚生子，都是到了一定人生階段必須要去做的事，但凡不愿自覺履行這些的年輕人，都會被看作是“長不大”。

這也是為什么父母以前能容忍，因為在中國家庭的傳統(tǒng)思維中，小孩子無須按成年人的行為規(guī)范去要求，哪怕在公共場合撒尿，“他還是個孩子嘛”。這位事主在遺書中說：“高中時候一直都覺得父母開明，甚至有些沾沾自喜覺得自己很幸運，沒有想到是我天真了?！逼鋵嵾@既不是“天真”，也不是父母“開明”，而是父母當時并不覺得有必要以成年人的規(guī)范去要求還只上中學的孩子。

于是，在青春期逐漸結(jié)束之際，矛盾就激化了：孩子既不愿意、也不覺得有必要去承受無意義的現(xiàn)實（“為什么一定要結(jié)婚”），但父母卻加緊了催逼，因為“還和小時候一樣，怎么可以？”

在這種情況下，父母的催逼只起到了事與愿違的效果：本來孩子打游戲就是為了逃避痛苦的現(xiàn)實，而越是催逼，她越感現(xiàn)實痛苦不堪，就越沉溺于游戲。

那也不僅僅是游戲，是她生活的意義，是自己的寄托，而父母卻將它摧毀了。曾任法國教育大臣的基佐說過，“最能激怒一個人的做法，莫過于對他的勞作橫加干涉，剝奪他期望獲得的成果。”

這其中一個致命的分歧在于：孩子覺得自己應當享有自主權(quán)了，但對父母來說，你得先自覺承擔責任，才算“成人”，證明自己具備“資格”了，否則他們越覺得你還像個孩子，就越不肯放手。

如果父母真的想解決這個困境，就應當注意疏導一下孩子的壓力，讓她不至于覺得現(xiàn)實生活毫無意義和樂趣，但這卻又是他們做不到的，因為他們那一代人普遍所受的教育是：“現(xiàn)實就是現(xiàn)實，不管你喜不喜歡都必須面對。”

因此，雖然我們事后來看，不免覺得“當初溝通一下就好了”，但對當事人來看，可能卻覺得“沒什么好溝通的”，因為父母理解的“溝通”不是“雙向?qū)Φ鹊慕涣饕庖姟?，而是指“說服孩子接受父母的意志”。這到最后就很容易變成以父母的意志完全壓倒孩子的意志告終，他們只會繼續(xù)加大力氣強制孩子面對現(xiàn)實，沒什么條件可講，直到突然繃斷，悲劇發(fā)生。

或許可以說，父母別那么有“責任心”，反倒會好很多。既然孩子已經(jīng)長大，就別想著事事都非得按自己的意志才滿意，隨他們?nèi)グ?，不管好壞，那是他們自己的人生。只是中國有太多父母都長著“閑不住的手”，就此而言，這在概率上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中國家庭悲劇。

原標題：《她為什么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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