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 冠霖書院 王雨磊

夜覽秦淮，2018年1月23日，攝于南京

一、尬聊的困境

有些研究者不太了解深度訪談，深度訪談其實是現(xiàn)代學術(shù)研究的重要工具，同時，深度訪談的應用范圍并不局限于學術(shù)研究，它同樣也是犀利的職場利器。如今大量的產(chǎn)品研發(fā)和市場調(diào)研，是通過深度訪談方法做成的。很多公司的面試就是由一次或一次以上的深度訪談構(gòu)成的，很多人力資源部門也慣用深度訪談方法。

其實，從人們的日常本身出發(fā)，學會與人深度溝通，也是一項非常重要的社交技能。然而，深度訪談是“反人性”的，它常常需要我們“交淺言深”。關(guān)于如何進行深度提問和深度溝通，是最考驗訪談的部分，這也是我的課程（海報見文末）所需要解決的問題。

深度訪談特別考驗訪談?wù)叩那樯毯椭巧?。雖然看起來好像只是談?wù)勗?，但是不同的訪問者，所能夠得到的回答卻大相迥異，高下立判。深度訪談需要訪談?wù)呔邆漭^高的聆聽能力、提問能力和控場能力等綜合素質(zhì)。如果不具備這些基本素質(zhì)，不僅受訪者不買賬，氣氛還會很尷尬。

以前在開設(shè)這門課程時，曾經(jīng)有學生疑惑：面對訪談對象，不知道怎么開口，總是感覺打不開局面，不知道怎么往下聊，甚至分分鐘都是在尬聊。

尬聊絕不是深度訪談的正確方式方式。那么，如何才能讓深度訪談不尬呢？如果在訪談中遭遇尷尬，我們又該怎么辦呢？

二、尷尬并不是壞事

尷尬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社會現(xiàn)象，很值得細致探究。我們的社會生活是有固定套路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和位置，而社會的群體、組織和機構(gòu)也有自己的特定規(guī)則與制度，人們在社會生活中的互動與交往依賴于一整套社會秩序。當人們無意中觸犯了這些規(guī)則和秩序時——通常無意直接挑戰(zhàn)現(xiàn)行的規(guī)則和秩序，直接挑戰(zhàn)規(guī)則和秩序的行為就是沖突甚至戰(zhàn)爭了，或者所做出的行動沒有找到適當?shù)囊?guī)則和正當性予以背書時，就會因為陷入進退不得的情境中，從而產(chǎn)生尷尬。比如，男生不小心進了女廁所。

至于聊天中的尷尬。通常來說，尬感產(chǎn)生于幾種情況：第一，陌生的關(guān)系本身就讓人尷尬，比如男女相親第一次見面；第二，說的話沒有得到原本期待的回應，比如講了笑話卻沒人笑；第三，講話者“越位”了——越過了他原本不應該越過社會界限，比如關(guān)系不熟卻硬說很熟的話；第四，說錯了話，不小心觸碰了某些聽眾或群體的禁忌和短處；等等。

大家可以先想一下：我們在什么情況下聊天最不尷尬？一般來說，跟自己的家人、親朋好友聊天，極少尷尬。這是因為，一方面，大家的關(guān)系很親密，即使不說話，或者說話稍微有些不得體，也不會產(chǎn)生尷尬；另一方面，大家的溝通默契十足，彼此熟知對方的習慣、態(tài)度和價值觀，也知道對方的喜好與忌諱，甚至可以準確地預測對方在聊天中的下一步反應，當然也就可以較為輕易地避開可能的尷尬了。

但在深度訪談中，情況卻不然。通常我們要訪談的對象是陌生人——熟人不需要深度訪談也可以知曉他們的態(tài)度，而且需要訪談的內(nèi)容恰恰也是陌生的內(nèi)容，即使去訪談一些認識的人，但是你肯定是第一次和他聊訪談的主題。這樣一來，由于陌生、缺乏默契，同時也不知道雙方的喜忌，其實聊天的氛圍很容易尷尬起來。

不過，尷尬其實并不是壞事。

首先，尷尬的存在，本身說明你面對的是一個來自和你不同場域的受訪者，受訪者與訪談?wù)咴谛畔?、?jīng)驗和知識的大相徑庭（就是大家常說的氣場不同），才導致了尷尬，而這充分說明訪談?wù)哌@次的深度訪談將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內(nèi)容等待挖掘。

其次，深度訪談中的尷尬事不可避免的，任何不熟悉的人之間都有不同程度的尷尬。只要這份尷尬不會危及談話的進度和質(zhì)量，就可以無視它，然后將注意力集中在問題本身。隨著聊天的深入，這種尷尬會慢慢緩解。這其實也是在考驗訪談?wù)叩男睦沓惺苣芰?，訪談?wù)弑仨毦邆漶{馭尷尬的能力。

尷尬是相互的：訪談?wù)邔擂?，受訪者也尷尬。既然雙方都尷尬，訪談?wù)呔筒灰庇谌パ谏w甚至抹去這層尷尬，更不要試圖把尷尬的全部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否則，背上這口“尷尬的鍋”，訪談?wù)咛釂柕臅r候就會變得畏首畏尾，生怕“開罪”了受訪者。有時候，反而可以適當?shù)乩眠@種尷尬，把“化解尷尬”這個燙手山芋丟給受訪者，催動他開口化解沉默導致的尷尬，

再次，尷尬的氣氛其實有時候可以成為推動訪談的潤滑劑。有些問題在不尷尬的親密關(guān)系中，是問不出口的——親密關(guān)系有時反而成為深度交流的阻礙，因為好多問題都已經(jīng)心照不宣了，但是尷尬的氛圍恰恰給了訪談?wù)咭粋€發(fā)問的正當性，讓訪問者可以名正言順地提出“見外的問題”。

最后，一定要把握尷尬化解過程的“紅利期”。每個人天生都更喜歡親密，而排斥尷尬，所以，人們通常會感激那些化解尷尬的人，也會享受尷尬的消融過程。因此，從尷尬走向默契的過程，恰恰是人們最愿意分享的窗口期——太尷尬的時候，受訪者不愿意打開話匣子，而如果關(guān)系太默契的話，好多事情變得理所當然，受訪者又沒有動力去仔細解釋了。所以，在調(diào)查的過程中，一定要在關(guān)系不生不熟的“窗口期”及時提問，這一點對于田野研究中尤為重要。

因此，訪談?wù)卟灰ε聦擂危灰颖軐擂?，而應該正面尷尬，利用尷尬，要控制溝通的?jié)奏，推動彼此的溝通從尷尬走向默契，并且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的問題問出來。

三、深度訪談到底深在哪里？

深度訪談既有一對一的，也有一對多、多對多，后者比如焦點小組的訪談，這里主要以一對一的深度訪談為例。按照訪談的結(jié)構(gòu)化水平，深度訪談大致可以分為結(jié)構(gòu)性訪談、提綱性訪談和自由式訪談。結(jié)構(gòu)性訪談一般嚴格按照事先設(shè)計的問題進行提問，而自由式訪談則事先沒有設(shè)定太過明確的問題，常見于民族志訪談之中。更常見的深度訪談是介于這兩者之間——提綱性訪談，本文以提綱性訪談為例。

深度訪談從表面上看，好像和日常聊天無異，但是從本質(zhì)上看，它是一項言語工作，它是通過連續(xù)而深入的問答形式，把受訪者心智中的系統(tǒng)經(jīng)驗給呈現(xiàn)出來。關(guān)于這一點，大家可以仔細體會一下訪談的英文對應單詞：interview。這個單詞很形象地展示了深度訪談的特征：inter就是交互的意思，而view就是看法的意思，interview也就是雙方在某些問題上交互并達成一些共識性的看法。

為什么我們需要深度訪談呢？淺度訪談行不行？不行。

人類社會與自然世界截然不同的特征之一在于，人類是歷史的動物。我們所有的社會生活都是積累性的，也就是歷史性的，每個人都是由過去、現(xiàn)在和未來的連續(xù)統(tǒng)一體構(gòu)成的。如果把人們的生活置于一個更為寬廣的緯度中，每個人的生活都是一部史詩，區(qū)別只在于有沒有仔細挖掘。

我們的生活歷程就像是地質(zhì)的形成過程，我們每過一年，就像沙土覆蓋一層，慢慢地，我們的生活經(jīng)驗就沉淀進不同的底層中去了。深度訪談就像是考古工作：把那些隱匿在不同地層中的歷史經(jīng)驗給重新挖掘、整理和呈現(xiàn)出來，并加以仔細的研究。這種深度挖掘，實際上也給了人們一個反觀、省思自己生活經(jīng)驗的機會，通過訪談發(fā)問，受訪者重新回憶、整理和敘述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把那些塵封已久的古董給一個一個拎出來。有時候，聊著聊著，受訪者自己都會感到意外，露出一副表情——“哦，原來我自己是這樣看的”。

當然，深度訪談對受訪者也是一種考驗，它需要受訪者具備一定的語言組織和提煉能力，至少能夠把事實和觀點講清楚。大家可能在學校里待慣了，覺得這并沒有什么，但是當研究深入田野，進入現(xiàn)實生活之后，訪談?wù)呔蜁l(fā)現(xiàn)，有時候這還真是一個挺大的門檻。比如，在對貧困地區(qū)的貧困戶提問時，有些貧困戶可能壓根就不理解訪談?wù)呤孪仍O(shè)計的問題。所以，選擇那些具備訪談基礎(chǔ)的受訪者，也是一個重要的議題。

四、首要工作：構(gòu)建訪談的合法性

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在正式訪談之前，最迫切的工作是：訪談?wù)弑仨殬?gòu)建訪談工作的合法性——給訪談工作一個“正當?shù)拿帧?。訪談?wù)弑仨氉屖茉L者重視訪談工作，讓受訪者知曉這是一項值得投入時間和精力的事情，和自己聊天是很有意義和價值的。

構(gòu)建訪談的合法性，也就意味著訪談?wù)咭褪茉L者建構(gòu)一種建設(shè)性的協(xié)同關(guān)系，而這項工作主要體現(xiàn)在開場白的陳述中。很多初學者不太重視開場白，認為那是多此一舉。實際上，開場白的作用絕不可小覷，開場白是在奠定訪談的方向和基調(diào)，同時也是訪談?wù)呦蚴茉L者傳遞自己的好奇、誠意和尊敬等態(tài)度，不僅不能省略，而且還有鄭重其事地講，最好語速慢一些，說一句算一句——這些潛在的學術(shù)目標、研究興趣和做事態(tài)度等信息都會影響接下來的訪談進展與質(zhì)量。

具體來說，在開場白中，訪談?wù)咦陨僖U明如下條目：這次訪談的性質(zhì)（學術(shù)性質(zhì)、公益性質(zhì)）、研究目標（為了理解一個什么問題）、保密原則（不會公開任何個人信息）、資料去向（將來訪談用作何種用途）、自愿回答原則（以下所有的問題全憑個人意愿，對方都有權(quán)拒絕回答），等等。不管對方的性格、地位和彼此關(guān)系如何，這些問題都要鄭重其事地告訴對方，這是基本的研究倫理，同時也可以讓受訪者知悉他所參與的是一件什么事情以及自己所起到的作用，事實上，很多受訪者聽說自己是在參與一項學術(shù)研究項目，都會感到很有價值感。

事實上，開場白也是一種暖場，可以搭建一些訪談共識，也能夠避免尷尬和冷場。比如，訪談?wù)咴陂_場時提到“回答全憑自愿”的原則，接下來如果問到一些敏感問題，受訪者可能下意識地避而不談，那么，訪談?wù)呔涂梢栽_場白，及時補救，并通過轉(zhuǎn)換話題等方式來繼續(xù)訪談，不讓氣氛冷下去。

受訪者并沒有天然的義務(wù)接受訪談并積極配合?！霸L談工作的合法性”這個問題解決得好不好，直接關(guān)系到受訪者是否愿意回答問題以及回答問題的效度。所以，訪談?wù)弑仨氄_地處理他與受訪者之間的關(guān)系。為此，訪談?wù)哌€可以借助一些外在的手段來取得受訪者的信任和配合，比如，通過可靠的中間人介紹；給予適當?shù)奈镔|(zhì)補貼；在調(diào)查之外（尤其是在田野研究中）與受訪者建立親密關(guān)系，等等。

除了在開場白中有效動員受訪者之外，訪談?wù)哌€應該在訪談的過程中，維持受訪者的談話興趣。一方面，訪談時間不宜太長，一般來說，一個小時左右較為適宜（當然也不必過分拘泥于此）；另一方面，訪談?wù)弑仨殞⒆约旱难芯颗d趣和困惑傳遞給受訪者，讓受訪者感受到被需要，讓他意識到：他的回答是很有價值的，可以幫助訪談?wù)?。這種即時的精神回饋，能夠為受訪者提供比較純粹的意義感，并支撐著受訪者回答問題的意愿。

在此以外，需要特別說明的是，訪談?wù)卟荒芏酥桓备吒咴谏系淖藨B(tài)，也不能總是想著自己是在研究受訪者，這會讓受訪者感覺不舒服。訪談?wù)吲c受訪者首先是一種平等的交流關(guān)系，更好的是，訪談?wù)咭砸环N請教的低姿態(tài)，來與受訪者進行訪談。一方面，訪談?wù)叩拇_需要受訪者幫助自己來理解某些問題，另一方面，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請教的姿態(tài)會讓受訪者感受到尊重和肯定，從而更加愿意分享自己的看法。

五、深度訪談中的現(xiàn)場把控

在準備和動員工作之后，便可以正式開始深度訪談。深度訪談最大的挑戰(zhàn)之一是，訪談?wù)呷绾巫屖茉L者（通常還是一個和自己沒有感情基礎(chǔ)的陌生人）一直保持充分的注意力和談話意愿，況且很多研究議題是很嚴肅而枯燥的。因此，訪談?wù)弑仨毦邆漭^高的現(xiàn)場操控能力。具體來說，這種現(xiàn)場操控主要有三個方面：節(jié)奏控制、信度控制和效度控制。

第一，節(jié)奏控制。在深度訪談中，訪談?wù)弑仨毷沁@趟列車的司機，絕對不能信馬由韁。訪談?wù)弑仨毦邆渚劢箚栴}的能力，時時刻刻清醒地記得：我們準備聊什么？不準備聊什么？訪談目的具體都有哪些？訪談?wù)咭獙υL談的走向和基調(diào)進行操控。

為此，深度訪談?wù)介_展之前，必須進行充分的提綱編寫。即使是自由式訪談，訪談?wù)咭脖仨毷孪却_定一些聚焦的研究目標和提問點，這些具有明確指向的問題，是推動訪談的重要手段。臨場發(fā)問的“奇思妙問”，是建立在充分準備的基礎(chǔ)之上的。

訪談提綱一般需要根據(jù)研究議題量身定做，很難有一個統(tǒng)一的模板。如果非要簡單概括，那么，訪談提綱至少包括四部分：其一，基本信息，包括個人情況、所問議題的背景等，這主要是“面”上的問題；其二，現(xiàn)狀和事實，包括所問議題的主要方面、大致狀況等，這主要是“線”上的問題；其三，對一些典型事件、典型問題的深究，這主要是“點”上的問題；其四，受訪者以及相關(guān)者對相關(guān)議題的看法等，這主要是“里”面的問題。這四個部分層層遞進，逐步把訪談推向深入。

有時候，受訪者可能在訪談中偏離研究方向，訪談?wù)弑仨毤皶r校準方向，不能跑題了——當然也不要生硬地打斷對方；有時候（而且是很多時候），受訪者沒有規(guī)規(guī)矩矩地按照提綱進行回答，而是沿著自己的思路講下來了，這個時候，訪談?wù)弋斎徊荒苌驳厍袛鄬Ψ降恼勗?，而應該根?jù)總體的訪談任務(wù)，及時查漏補缺，在對方講完之后，再通過補充問題，把剩下的問題問完。

第二，信度控制。所有的研究方法，最為基礎(chǔ)的要求就是，它必須是可信的。在深度訪談中，這一點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其一，受訪者沒有敷衍甚至說謊，訪談?wù)卟粌H要讓受訪者回答是否，并且要及時補充和追問，讓受訪者添加具體細節(jié)，甚至將這一問題與其他問題進行三角交叉。實際上，這一點是比較容易解決的，訪談比問卷更容易驗證回答的真實性。

其二，訪談?wù)咭胶偷匕l(fā)問和回應，千萬不能誘導性提問。如果訪談?wù)弑容^強勢和過分熱情，誘導性地講了很多答案，那么，受訪者出于省事、怕被評價、炫耀等各種心理，就會順著訪談?wù)叩脑?，接著往下說，從而導致答案失真。關(guān)于這個問題，下面再具體展開。

第三，效度控制。深度訪談的所謂深度，最為直觀的表現(xiàn)是，根據(jù)訪談錄音整理出來的問答是大段大段，而不是簡單的一問一答。這種像“蹬自行車”一樣的機械對白，毫無內(nèi)容深度，基本沒有分析價值。訪談?wù)弑仨毤ぐl(fā)受訪者表達自我、暴露自我的意愿，讓受訪者全面、系統(tǒng)而不加以掩飾地呈現(xiàn)自己的生活經(jīng)驗。

訪談?wù)弑仨毠膭钍茉L者“長篇大論”，但又必須是與研究議題高度相關(guān)。具體來說，這種長篇大論要具符合三個要求：其一，寬廣性，要顧及到相關(guān)議題的方方面面；其二，明確性，不能讓受訪者的回答停留在泛泛而談的層面，而是要具有明確指向性，這些答案一定要具有明確的事實面目，如果是講故事，最好是像新聞報道那樣準確、生動，并富含細節(jié)；其三，情境性，要讓受訪者結(jié)合具體的場所、事實和對象等情境，進行回答，而不要空洞地發(fā)表議論。

六、訪談推進的五大原則

在開場白和暖場之后，訪談?wù)吆褪茉L者之間最初的尷尬情緒會逐漸消除。聊天就會變成一件很流暢的事情。訪談?wù)咭朴诶眠@種融洽的現(xiàn)場氛圍，保持受訪者的表達興趣，讓交流繼續(xù)通暢地推進下去。在具體的推進過程中，至少需要遵循如下五大原則

第一，訪談必須以受訪者為中心。關(guān)于這一點，上一篇已經(jīng)見過了，定性研究者必須避免將自己的經(jīng)驗套用到研究對象的身上。因此，訪談?wù)弑仨殞W會換位思考，在整個訪談的過程中，始終處于聚焦的是受訪者，聊天中的主語也就應該是受訪者。訪談?wù)弑仨毾拗谱约旱挠^點摻雜其中，而應該想方設(shè)法地共同沉浸在受訪者的主觀世界中，用受訪者的“眼睛”來看待研究問題，用受訪者的話語來表述問題。

第二，訪談?wù)咭欢ㄒ獙Ｗ⒌伛雎?。訪談?wù)弑仨毨斡洠菏茉L者任何一個表達細節(jié)都是有價值的，因為那是他生活經(jīng)驗的痕跡，不要輕視任何細節(jié)，也不要驚動它們，讓他們自然而然地呈現(xiàn)出來。訪談?wù)咴谠L談過程中，在發(fā)問環(huán)節(jié)和主要節(jié)點帶一下節(jié)奏即可，剩下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專注地是聆聽。只有專注地聆聽，才能有效地進入受訪者的經(jīng)驗世界中。

專注的聆聽有三個作用：其一，讓受訪者感受到訪談?wù)叩呐d趣、誠意和尊重，從而愿意毫無保留地傾吐自己的真實想法。其二，充分吸收受訪者的回答，以便可以判斷接下來訪談如何推進：哪些問題可以不用問了，哪些還需要補充。其三，在訪談提綱之外，發(fā)現(xiàn)“題外的議題”，隨時追問，并發(fā)現(xiàn)新的經(jīng)驗節(jié)點甚至理論生長點。

第三，提問按照“先實后虛”的原則。雙方有效溝通交流的前提是，彼此能夠共享一定程度的探討語境。在一些事實性問題的對話上，交談雙方比較容易達成共識，但在一些抽象問題上，這份共識則沒有那么容易達成。所以，只有當雙方談到較為深入的情況下，那些“基礎(chǔ)性的問題”、“根本性的問題”才能夠啟動?；鸷虿粔?，問了也是白問，反而會被誤導。比如，訪談?wù)呷绻蟻砭蛦枺耗阌X得自己幸福嗎？受訪者由于缺乏語境，很難知悉訪問者究竟想問什么，又是在什么層面上使用“幸?！边@個概念，將來即使收集了很多同類回答，也沒有辦法進行橫向比較。

正確的做法是，先問那些事實性的問題，再問態(tài)度性的問題，按照“先實后虛”的方法，逐步深入。這也是為什么那些態(tài)度性的問題、開放性、補充性的問題，一般要放到最后，這些需要受訪者“創(chuàng)造性構(gòu)思”的回答，只有等雙方聊開了之后，受訪者才能根據(jù)訪談?wù)Z境有針對性地往下說。

第四，一定要追問。追問是深度訪談區(qū)別于其他資料收集方法的重要原則。由于深度訪談是要潛入對方的經(jīng)驗世界，因而，訪談?wù)邥龅胶芏嘣L談提綱中所沒有預設(shè)的情況，而這些復雜而生動的定性資料，恰恰是深度訪談的寶貴之處。

訪談?wù)叩淖穯栕詈檬前l(fā)散式的，而不是閉合式的，也就是說，一定是希望受訪者提供增量信息的，而不能誘導只用“是否”就能應對。

一般來說，追問可以分為四種類型：其一，澄清性追問。有些問題受訪者可能沒有表述清楚，或者用詞不當，訪談?wù)咴诓淮驍鄬Ψ綌⑹雒}絡(luò)的情況下，應該適當?shù)赜枰猿吻逍宰穯?，以便后期資料分析不會產(chǎn)生歧義。

其二，細節(jié)性追問。在有些問題中，某些關(guān)鍵細節(jié)對于后期分析中呈現(xiàn)和理解研究問題特別有幫助，訪談?wù)呔托枰R別出來這些議題，然后進一步詢問這些細節(jié)。

其三，補充性追問。在有些問題中，除了訪談提綱中列舉了一些提問議題之外，訪談?wù)邞撛谀承┲匾墓?jié)點中，試探性地追問受訪者對這個問題是否還有其他需要補充的，而受訪者很可能因為這個追問再分享其他類型的答案。

其四，開放式地追問。在一個大的聊天節(jié)點尤其是訪談的最后，訪談?wù)咦詈迷佟皠?wù)虛”地詢問與研究議題看上去不是那么直接相關(guān)的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是在訪談過程中，受訪者主動提及的，或者特別愿意分享的，但是沒有充分展開的，也可能是訪談?wù)邚氖茉L者的回答中發(fā)現(xiàn)的潛在的有價值的經(jīng)驗材料，總之，這種開放式的追問有可能挖掘出一些“無心插柳柳成蔭”的材料，這些材料將來甚至可能成為學術(shù)研究的重要基礎(chǔ)。

第五，適度挑戰(zhàn)對方，給對方以溫和的壓力。深度訪談是要下探到受訪者的經(jīng)驗深處，這種下探是反歷史的，因而也肯定是需要花費力氣的——深度訪談注定不是一個輕松活兒。而且，深度訪談是一個你來我往的互動過程，訪談?wù)弑仨毚_保受訪者要能夠愿意深入地聊天。在這個過車個鬧鐘功能，大多數(shù)時候，訪談?wù)邞撚淇斓亓奶欤怯行r候，訪談?wù)咭部梢試L試“不愉快地聊天”，比如有些受訪者不太那么在意“幫助訪談?wù)咚鶐淼膬r值感”，而這個訪談又不得不做，這時候，訪談?wù)呔涂梢赃m度地挑戰(zhàn)對方，給受訪者一些溫和的壓力，讓他感覺到有必要把話說明白，以便化解這些壓力。

七、訪談的五大忌諱

深度訪談的信度和效度都高度依賴受訪者的深度自我暴露。然而，從受訪者的角度來看，自我暴露是一件有害無益的事情。因此，為了順利實現(xiàn)這個目標，訪談?wù)弑仨毐苊庖恍┰L談的忌諱。

第一，不要照本宣科。很多初學者容易把深度訪談做成問卷訪問，照著題目機械提問。這種做法可能會得到受訪者禮貌性的回答，或者遇到性格比較開放的受訪者自愿補充，但是，通常來說，這樣的提問會讓受訪者很難形成流暢的表述鏈條，甚至讓氣氛陷入尷尬，因為沒有人喜歡“被問話”。

事實上，每個受訪者的基本情況差別很大——這種差別本身有時也正是深度訪談所刻意追求的。在基本資料方面，提問可以雷同一些。但是隨著訪談的深入，受訪者的回答已經(jīng)五花八門，訪問者就需要根據(jù)受訪者的情況和情境，調(diào)整問題的問法、角度和精確度，以便毫無違和感地推進談話。尤其是面對受教育水平不高的受訪者，如何根據(jù)對方的情況，把問題問好，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訪談?wù)弑仨毤纫ＷC把該問的問題問出來了，又要讓對方能夠理解，并且知道如何回答。

這里有一點需要特別指出，訪問者必須和受訪者進行持續(xù)的眼神接觸。眼神接觸是吸引受訪者的注意力，并且讓受訪者愿意持續(xù)分享自我、暴露自我的重要支撐。所以，不要拿眼睛盯著打印出來的提綱，要把訪談問題提前吸收，然后看著對方的眼睛，用一種符合當時情境的問題，把問題拋出來。

第二，不要誘導性提問。誘導性提問是指，在提問時就已經(jīng)暗示了部分甚至全部答案，比如說：我覺得你的生活很美好了，你應該感覺到很幸福了吧？

訪談?wù)弑仨毨斡洠菏茉L者是不會對答案的信度和效度負責的。他如果碰到誘導性的問題，他很可能會順著訪談?wù)叩念A設(shè)往下說，因為這樣最省力。所以，在深度訪談中，盡量不要使用一般疑問句提問，而是使用特殊疑問句。正確的提問方式是：你如何評價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狀況呢？

第三，不要評價對方的答案。每個人在自我暴露的時候，其實都是小心翼翼的，他會很在意他人的評價。比如，很多人當眾落淚之后，第一反應多半是禮貌的抱歉，其實這是建立防御機制。所以，訪談?wù)叩幕貞獞B(tài)度非常關(guān)鍵。如果訪談?wù)邔κ茉L者的回答報以負面評價，受訪者就會馬上掩蓋這一段真實的想法——這些包含強烈情感的內(nèi)容多半都是他的真實想法，對于研究來說是難能可貴的。

要盡量使用中性的、不夾雜過多感情色彩的提問方式。即使是肯定對方，也不要太強烈，否則受訪者很有可能會為了在訪談?wù)呙媲办乓碛图哟住Ｕ_的發(fā)問方式是，中庸地回應對方。訪談?wù)呖梢陨晕Ⅻc點頭，也可以微笑而不語，要表現(xiàn)出足夠的溫和與寬容，讓對方放心地自我表露。

第四，不要打斷受訪者的敘述脈絡(luò)。大家應該都有過這樣的聊天經(jīng)驗：當自己聊得很開心的時候，感覺是很釋放、很享受的，而當自己的陳述被打斷時，往往很快就失去講話的興趣了。所以，在深度訪談中，最忌諱的就是生硬打斷受訪者的敘述脈絡(luò)。只要受訪者是圍繞著研究議題在滔滔不絕，訪談?wù)咦詈玫淖龇ň褪牵o靜地聆聽。

深度訪談是一個精細活兒，它就像是要讓受訪者把自家圈里的羊一只一只趕出來，然后再一只不少地趕進訪談?wù)叩难蛉铩ＴL談?wù)呒炔荒茏屟虻絷?，也不能讓“閑雜羊等”混進羊群，這需要慢功夫。

第五，不要幫助對方下結(jié)論。很多訪談?wù)咴谏疃仍L談的過程中過分熱情，看到受訪者表達不出來或者表述不到位的時候，通常會很著急，“很好心”地幫助對方補充下去。這其實是在揠苗助長！訪談?wù)呖梢詭椭茉L者進行語言提醒，但是千萬不能越俎代庖，不然，最后給出的答案很可能不是受訪者真正的意思，而是訪談?wù)咦约旱囊軘唷?/p>

幫助對方下結(jié)論，還有一個危害：過早地終止了對方的表述延伸。受訪者愿意持續(xù)分享的動力之一在于：訪談?wù)吒杏X沒有被說明白，就會想方設(shè)法地調(diào)動自己的經(jīng)驗儲備，幫助訪談?wù)撸欢坏┰L談?wù)咻p下結(jié)論，那么，受訪者也就緊接著認定對方已經(jīng)聽明白了，自己也就沒有必要繼續(xù)講下去了，這樣一來，很多深層次的問題可能就此掩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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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王雨磊：深度訪談，始于尬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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