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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貨拉拉悲劇里的悲劇
原創(chuàng) 毒Sir Sir電影
今天開頭Sir先從一部電影說起。
由6個荒誕的故事組成,故事發(fā)生在地球另一端的阿根廷,7年前上映。
但是。
每一次重看,都感覺它越來越靠近今天的現(xiàn)實。
01
野外公路邊。
兩個男人你死我活地撕打成一團。
誰也不肯放開誰,哪怕汽車油箱被點著……
最終。
悲劇發(fā)生……
什么仇什么怨?說來荒誕——
竟然是因為一次別車引發(fā)的血案。
《荒蠻故事》,豆瓣8.8分。每個故事看起來都不可理喻,但看完你又會深深嘆服——這就是現(xiàn)實。
在Sir看來這部電影說了三件事。
第一個叫做情緒升級。
你超了我的車。
那我就要超回來,并且補上一句粗話。
你罵了我。那我也要罵回來,罵完還要砸了你的車,在你的車上拉屎。
從一次超車,到一次惡言相向,再到一泡屎、一個榔頭、一個油門……從情緒傳到事態(tài)。
步步升級。

第二件事叫做互不退讓。誰也不服軟,凡事第一反應(yīng),就是用比對方更堅硬的態(tài)度反彈回去。
這就讓情緒變成一個不可逆的單向過程——
只能升級,不能緩和。
像個氣球一樣越吹越大,除了爆炸,找不到第二種方式收場。
第三個事情叫做環(huán)境催化。整個社會仿佛一個充滿戾氣的高壓鍋,人人都像吃了槍藥,易燃易爆炸。
你再看看電影中其他人的遭遇。


《蠻荒故事》的荒誕在于。在看似平常的生活中,可能因為一點不起眼的干擾,就不可挽回地發(fā)生脫軌失控。
但荒誕又不是無緣無故的。
只是你看不到,背后有多少次崩潰邊緣的徘徊。
02
2021年2月6日,長沙。
女孩當天下午3點,點開貨拉拉APP,預(yù)定了當晚的搬家訂單。
6個小時后,女孩墜車身亡。
單身女性的安全問題,再次引爆網(wǎng)絡(luò)情緒。
可是警方的通報,卻讓不少猜測“失望”了——
沒有圖謀不軌的加害,更像是一次各種誤解累積下釀成的意外悲劇。
從事件的還原來看。女孩和司機在車上的半小時,就是一個氣氛逐漸白熱化,最終災(zāi)難性爆發(fā)的過程。
中間沒有緩沖。
也沒有有效的溝通。
晚上8:38,貨拉拉派單的面包車到樓下了,她拒絕了司機付費搬運的建議,搬了15趟,才把家當都搬上車。司機提醒她,等待時間超過40分鐘平臺是要加錢的。
女孩沒有理他,繼續(xù)搬家。
△ 截自@新京報動新聞 據(jù)長沙市高新區(qū)公安分局通報還原視頻,下同9:14,女孩搬運完畢,坐上副駕駛。
司機問她,到新家需不需要卸車搬運,女孩再次拒絕。
也就意味著,他這一單要跑近1個小時,只有51元的收入。
兩個舉動顯示出,他心里開始不滿。
一個是訂單還沒結(jié)束,就提前接了下一單。
二個是為了省時間,抄近路偏離了推薦路線。
為的是趕緊結(jié)束,彌補這一單的損失。女孩沒能理解他的心情。
而他,顯然也不能體會女孩的感受。
自己眼中的“近路”,實際情形是這樣的——
周邊是工業(yè)園,路上幾乎沒有路燈,漆黑一片。
△ 截自新京報旗下欄目@緊急呼叫 重走貨拉拉司機實際行駛路線視頻在之后的15分鐘里,女孩提醒了2次。
司機“起先未搭理,后用惡劣口氣表露對其不滿”。
又到路口,女生又提醒了2次,偏航了,想讓司機停車,司機沒有理會。
然后,事情以大家最不希望看到的方式收場。
女孩解開安全帶,開窗跳車。
司機踩下了剎車,但沒有伸手去制止。
一條生命凋零。
目前有兩種最強烈的聲音:
司機可憐。
錯在司機。
是的,一場悲劇發(fā)生后,大眾情緒的第一落點,就是找到一個可以怪罪的人。
在這場悲劇的復(fù)盤里,Sir只痛惜,看到了籠罩在雙方無形的暴力,導(dǎo)致了悲劇。
司機想多賺錢,但表達方式是催促、口出惡言、違規(guī)接單、不予理睬。
女孩有防范意識,但表達方式是拒絕、警惕,最后決絕一跳。
換句話說。
如果,司機能夠不一意孤行,用自己的偏執(zhí)奉還給之前拒絕他的乘客。
如果,在感受到危險后,女孩可以不必用最壞的情況揣度司機,直接選擇跳窗,那么她或許事后有機會了解,那并不是司機的本意。
也就是說。
同樣一種情況,本來還有其他的結(jié)局。
但結(jié)果司機和女孩卻共同選擇了所有結(jié)局中可怕的一種。
沒錯。
司機的不妥,可能是悲劇的引線。
但一個良好的環(huán)境,是能夠及時滅火,化解矛盾。
而不是讓任何一點星火,都演變成爆炸,最后再于事無補地將所有情緒歸結(jié)到那點星火上。
在整個事件中。
我們看到了如同《荒蠻故事》,雙方的情緒升級、互不退讓。
環(huán)境催化。
要在事件外才能看到。
是誰在堆高社會的火藥桶呢?
03
案發(fā)第二天,女孩獨自搬家的視頻被爆出。
明明事件原貌尚不清晰,貨拉拉事件就被網(wǎng)友肢解成了一片片尖刀。
有扎向女生。
有扎向司機。很快網(wǎng)上開始了“男女拉鋸戰(zhàn)”。


貨拉拉中的事件。原本是小的矛盾,在對立中,不斷升級加碼,最后變成了悲劇。
但悲劇發(fā)生后。
許多人還在嫌事情不夠嚴重,恨不得對立繼續(xù)加大。
揣測、臆想、攻擊、謾罵,言論自帶立場制造分裂,這場悲劇也就跟著一次又一次地擴大......
即便警方已經(jīng)發(fā)出長文通報,試圖還原法律真相,也擋不住一波又一波的揣測與質(zhì)疑。
以及“不想聽兇手故事”的:
你憑什么同情他?
以及面對同樣困境的,“正確自救”。
搶車、帶刀、對抗......
極端了嗎?它已經(jīng)實現(xiàn)了......
因為人們很難去相信,那樣的事故會發(fā)生在自己身上,即便發(fā)生,自己也不會如此極端。但很遺憾。
我們其實總與類似的遭遇擦肩而過,那同樣的感受,我們往往藏著不說。
那遭遇,叫無常。
那感受,叫窒息。
沒有人愿意想象自己的生活被暴力占據(jù)。
但同一片灰蒙蒙的天空下,司機、女孩,和我們同一個模樣。
氣喘吁吁,攥緊雙拳。
無論是現(xiàn)實的沉默中,還是互聯(lián)網(wǎng)的喧囂里,所有人正對著所有人,醞釀著暴力。
在這場女孩與司機悲劇中,出現(xiàn)頻率最高的,是一個冷冰冰的短語:
底層互害。
Sir說它冷,是覺得它會讓人們誤會,覺得這樣的事情與我們沒有關(guān)系。
什么是底層?
又怎么互害?
又該怎樣去面對,去承受?
Sir想到的,是胡波的電影,《大象席地而坐》。
這個故事很復(fù)雜,也很簡單。
復(fù)雜的是無常。
四個看似無關(guān)的失敗人生,因為一些機緣巧合摻雜到一起——
章宇是無所事事的縣城惡霸,搞丟了親情、愛情、友情,朋友為他死在眼前,他只剩手下一班小弟,是小縣城里憂傷的國王。
彭昱暢是雙親健在的孤兒,父親恨他,老師恨他,他喜歡的女孩不喜歡他,一次為兄弟出頭,失了手,打死了“國王”的弟弟。
男孩喜歡的女孩,是王玉雯飾演的黃玲,單親家庭,她媽媽給他的溫暖是“別搞懷孕”。
最后一個老頭,老金,大冬天只能睡陽臺,為了學(xué)區(qū)房,女兒和女婿還要把他從陽臺送往養(yǎng)老院,唯一陪伴是一條狗,故事發(fā)生這天,這條狗被另一條大狗咬死了……
四條平行的人生,在這一天相互交織。說復(fù)雜,也簡單。
簡單的,是同樣的窒息。
他們每個人,都活在彼此用敵意搭建的牢籠里。
它揭開了每個時代潛在暴力的本質(zhì),本是一種氣氛。開篇即是點題——
“太臭了,誰把窗戶打開了?”
“怎么他媽的這么臭?”
“操他媽的一天又開始了!”
刑警父親,因受賄革職負傷在家。經(jīng)歷半生后,他僅剩兩件本事,喝酒、罵人。
罵人的原因簡單至極卻充滿寓意:這空氣,太臭了。
接下來一幕。
便給你展現(xiàn):暴力是會傳遞的。
在父親的叫罵聲中,韋布面無表情,手卻沒閑著——
制作兇器。
用膠帶纏著,打人不會留傷,這是他爸教給他的。

暴力傳遞,在黃玲母女身上更加明顯。孤兒寡母,生活千瘡百孔。
母親為做生意,要應(yīng)付好色客戶的騷擾,顧不了家。
女兒嫌:家里臟。
母親氣:你不臟?
失望與憤怒交織,暴力在兩人間傳遞,用語言進行著“傷害競賽”。
女兒:那我去陪她睡行了嗎?
母親:你行行行行行行行...
我現(xiàn)在就給他打電話
我親口告訴他,我女兒比我嫩多了
女兒絕望了,不再說氣話:你要讓我惡心吐了。母親回了她:我也要吐了。
《大象》中幾乎每次兩兩搭話,都是遲鈍的,漠不關(guān)心的,彼此互害的。
“外面的垃圾這么臭,都沒有你臭!”
“這是這里最爛的高中,就快拆了,然后我會去更好的學(xué)校當主任,你將來就去賣烤串!”
“你早晚得被人打死!”
“你倆一會就被大車撞死!”
“這個地方的年輕人怎么這么邪惡!走在大街上就要跳出來把你搞死!”
“你把我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你要讓我惡心吐了!”
“我看每個人都不順眼?!?/p>
“你們怎么還不死!”
這些話難聽嗎?
但這不也是散布在我們身邊的空氣。
想象一下悲劇中的雙方,可能,也無形中被打上了情緒的死結(jié)——
“這司機態(tài)度這么垃圾,還想騙我多花錢?”
“這女人不想多花錢,態(tài)度憑啥這么惡劣?”
彼此提防,彼此對立,彼此為難。
直白一點,這種氛圍的源頭是什么?
《大象席地而坐》沒有明確答案,但那答案卻無處不在——
一片灰蒙蒙的天。
拍攝地點,河北井陘縣,一座隸屬于石家莊的工業(yè)縣城。兩個關(guān)鍵詞,霧霾,挖礦。
后工業(yè)時代中,匱乏孕育痛苦,痛苦滋生仇恨。
這片“灰蒙蒙的天”。
是《殺人回憶》中,歷史動蕩年代中,偏僻小鎮(zhèn)上空的天;是《小丑》里,人情冷漠的哥譚市的天;是《白日焰火》中,蕭條肅殺的東北的天。
這片天,也是被卷,被底層,被焦慮,被忽視,被戲弄的,我們的天。
前兩天,Sir的微博被一張地鐵廣告刷了屏。
那廣告喊住你,讓你等一等,別急著走。
看看這些破事,你有沒有?
我要存夠多少錢,才能坦然跨入30歲?
奮斗10年還是買不起房,我該離開大城市嗎?
沒有給孩子報補習(xí)班,孩子就會輸在起跑線上嗎?
沒有30萬女友就不結(jié)婚......
好笑嗎?這是一個焦慮被消費玩弄的時代。
也是真正的焦慮被積壓的時代。
這些問題,冥冥之中,注定了太多社會新聞中的“一時沖動”。
如果說無常,是上帝扔骰子的游戲。
那由社會高壓孕育出的肅殺、暴力的氣氛,則讓災(zāi)難與悲劇有了更大的贏面。
如果說宿命,這是人性注定的陰暗。
那悲劇與斗爭,此刻正在你我身邊循環(huán)上演。
世人皆苦,勢利使人爭。
世人皆惡,嗣還自相戕。
從現(xiàn)實,到網(wǎng)絡(luò)。
我們貼標簽,瞄準靶子。
我們搞陣營,分裂彼此。
我們打,打得忘乎所以。
再無暇去看,彼此真正的傷口。
......
這是我們本來想要的嗎?
對不起。
這空氣太臭了。
本文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
編輯助理:莫妮卡住了、破壞之王阿姨
原標題:《我看見貨拉拉悲劇里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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