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作家梅雷迪絲·瓦德曼在其2020年出版的《疫苗競賽：人類對抗疾病的代價》一書中，講述了WI-38細胞誕生的故事：

1962年6月，瑞典首都斯德哥爾摩的一位婦女做了墮胎手術。幾天后，該婦女墮下的女胎被解剖，其肺被提取出來，輾轉送到位于大西洋彼岸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威斯塔研究所。利用該女胎肺葉提取出的細胞，該所研究員倫納德·海弗利克制備出人類二倍體細胞株，并將其取名為WI-38。相比于潛藏各種病毒的動物細胞，這些人胎細胞更潔凈安全，更適合用以制備、生產(chǎn)抗病毒疫苗。

此后，一些使用該方法制備出來的細胞被用來生產(chǎn)疫苗，總量達約60億支。這些疫苗保護了世界各地的人們，使其免受一系列病毒性疾病的侵擾，其中的風疹疫苗將成千上萬的嬰兒從1964年席卷美國的那場風疹大流行中拯救出來，且至今仍然在給幼兒接種，而該疫苗的研發(fā)者是海弗利克的同事斯坦利·普洛特金（Stanley Plotkin）。當時，普洛特金為了研發(fā)更優(yōu)的風疹疫苗，在得到天主教費城總教區(qū)大主教的同意后，在1至3歲的孤兒身上進行疫苗測試。

“雖然在這些發(fā)明與發(fā)現(xiàn)背后交織著理想與英雄主義，但同時也有欺瞞與倫理爭議?！蓖叩侣跁袑懙溃J為，這些科學家受到其時代的局限，正如我們也生活在自己的時代中一樣，“與抨擊他們相比，更有用的做法是自問：有哪些我們今天所做、所接受、所避而不談的事情，會讓我們的孫輩在看待我們時質問，你們當時怎么可以讓那樣的事情發(fā)生？” 

近日，關于英國成為全球首個進行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國家而引發(fā)的一系列爭議，將我們重新置于瓦德曼的問題之下。

“風疹疫苗之父” 斯坦利·普洛特金

2月20日，澎湃新聞（www.nxos.com.cn）采訪了現(xiàn)被稱為“風疹疫苗之父”的斯坦利·普洛特金，70年后，面對人類歷史上另一場大流行，他仍然堅定地支持人體試驗。普洛特金在回復澎湃新聞時稱贊該項試驗的志愿者，稱他們是在未遭強迫的情況下自己作出的決定，具有崇高的“利他主義”（altruism）精神。普洛特金還表示，在結束新冠大流行之前，每一天都有人因此而死亡，“倘若我們想要找到最有效的疫苗，就不應坐以待斃”。

然而，盡管在業(yè)界頗有權威，但普洛特金對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支持還是抵不過以美國國家過敏與傳染病研究院院長福奇為首的反對聲音，故人體挑戰(zhàn)試驗在美國最終被擱置。

本文將通過與普洛特金以及與其他美國公衛(wèi)專家的對話，探究與英國同樣擁有人體挑戰(zhàn)試驗技術的美國為何停止了該項計劃，美國的專家學者們對此有何爭議，英美的不同選擇折射出兩個國家怎樣的價值觀差異。最終，我們還是要自問一句：在新冠大流行的背景下，我們究竟該不該允許人體挑戰(zhàn)試驗？

爭議：現(xiàn)在有必要“人體挑戰(zhàn)”嗎？

人體挑戰(zhàn)試驗實際上就是讓健康人“以身試毒”，即以主動感染的方式，讓試驗者接觸到被測試物質。這種試驗并不新鮮，其歷史最早可追溯到18世紀。當時，疫苗研究先驅愛德華·詹納為8歲的詹姆斯·菲普斯接種了活的牛痘病毒，這種冒險的方法使這個小男孩獲得了奇跡般的免疫力。之后，此類試驗在推動瘧疾、傷寒、霍亂和流感等多種疾病治療方法的發(fā)展方面都發(fā)揮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2021年2月17日，英國政府發(fā)布聲明稱，該國臨床試驗倫理機構已經(jīng)批準了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并將在一個月內啟動，由倫敦帝國理工學院、英國政府疫苗任務小組、醫(yī)療公司hVIVO等多方共同合作推行。英國政府還為這項試驗提供了3360萬英鎊（約合人民幣3億元）的資金支持，其中試驗志愿者會獲得約4500英鎊（約合人民幣4萬元）的補償金（非報酬）。

呼吁人們注冊成為人體挑戰(zhàn)試驗志愿者的網(wǎng)站1Day Sooner

具體而言，這項試驗將把90名18歲至30歲的健康志愿者置入“安全可控”的環(huán)境中接觸新冠病毒，以幫助科研人員了解引發(fā)感染所需病毒的最少劑量以及試驗藥品或疫苗的有效性等問題，并加深我們對新冠病毒的理解，并改進防疫措施。

此消息一出，引發(fā)巨大爭議，人們的關注點主要集中于兩個方面：一是關于這類試驗的倫理討論，二是民眾對在疫苗已研發(fā)成功的背景下有無必要進行該試驗也抱有疑問。

主導這項試驗的科研人員及支持者認為，相比上萬人受試的疫苗大型臨床試驗，人體挑戰(zhàn)試驗可以在大流行中迅速評估疫苗和治療方法的有效性，加速研究進展。在試驗安全性方面，由于挑選的志愿者患重癥的可能性低，且試驗人員保證一旦志愿者出現(xiàn)感染癥狀，就會使用瑞德西韋與和單克隆抗體等藥物進行治療，故風險大體“可控”。除了測評疫苗效果，支持者還認為，“人體挑戰(zhàn)試驗”還有助于評估用于高危個體暴露前預防感染、暴露后中止感染或阻止發(fā)病等情況的藥物，并增進理解從感染發(fā)展到疾病的相關機制。

曾作為美國制藥巨頭輝瑞公司（Pfizer）和德國BioNTech公司疫苗研發(fā)志愿者的21歲美國男孩杰克·莫寧斯塔（Jack Morningstar）就向澎湃新聞表示，假使在大流行之初就進行人體挑戰(zhàn)試驗，那肯定會發(fā)揮很好的作用。

然而，仍有不少反對者認為，相比此前進行過的人體挑戰(zhàn)試驗，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不同之處在于眼下還沒有治療該疾病的特效藥，我們仍不清楚新冠病毒對人體造成的長期和短期影響，因而受試志愿者處于未知的風險之中。加之疫苗已經(jīng)研發(fā)成功，犧牲一部分人來進行人體挑戰(zhàn)試驗完全沒有必要。

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哈佛大學公共衛(wèi)生學院教授巴里·布魯姆（Barry Bloom）與哈佛大學公共衛(wèi)生學院傳染病流行病學副教授威廉·哈納奇（William Hanage）向澎湃新聞表示，人類已經(jīng)在戰(zhàn)勝新冠疫情的道路上邁出了一大步，每天都在獲得關于新冠病毒的更多知識，“醫(yī)學上告誡我們不要做的事，就是不要做有害的事?！?/p>

支持與反對該試驗的兩方對于是否應進行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爭論不休，進而甚至在一個國家內也出現(xiàn)了不同的聲音，美國就是一個例子。

早在疫情暴發(fā)之初，美國不少學者都呼吁開展人體挑戰(zhàn)試驗，以加速疫苗研發(fā)進程。2020年4月下旬，美國眾議院的35名成員致信衛(wèi)生與公共服務部（HHS）和食品藥品監(jiān)督管理局（FDA），強調該試驗可以大大加快有效疫苗的研發(fā)進度。

2020年7月中旬，包括15名諾貝爾科學獎得主在內的170多名美英科學家聯(lián)名向美國國家衛(wèi)生研究院（NIHR）院長弗朗西斯·柯林斯發(fā)出公開信，敦促美政府為“人體挑戰(zhàn)試驗”做準備，包括支持安全可靠的新冠病毒培養(yǎng)以及為受試者提供隔離設施等。

至于反對方，《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于2020年10月29日刊發(fā)了一篇由約翰斯·霍布金斯大學Jeffrey P. Kahn、Leslie Meltzer Henry等教授撰寫的評論。文章稱，任何針對新冠病毒的人體挑戰(zhàn)試驗都是不道德的，并指出這樣的試驗不被科學界接受，“試驗或加快疫苗開發(fā)”這一核心主張存在缺陷；風險與效果之間的相關性很弱，甚至其收益可能小到讓人無法接受。試驗還可能進一步破壞社會公眾的信任，加劇人們對現(xiàn)有疫苗的不信任感。

值得注意的是，也有支持試驗的專家認為，試驗或可之后再做。曾寫過關于人類挑戰(zhàn)試驗的文章的美國西北大學醫(yī)學院兒科副教授、兒科和全球衛(wèi)生研究倫理學領域專家西瑪·沙阿（Seema Shah）也表示，雖然她現(xiàn)在認為人體挑戰(zhàn)試驗仍然有用，但已沒有那么緊迫，“我更愿意等一等，看看事情如何發(fā)展，以及風險是否可以進一步降到最低。”

哈佛大學流行病學家馬克·利普西奇（Marc Lipsitch）也是支持進行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一員，他向《科學》雜志表示，盡管現(xiàn)在沒有進行該項試驗的迫切需求，不過研究人員“需要不斷準備，以防萬一今后有理由開始這樣做”。

正是在此般輿論環(huán)境下，美國早在去年便擱置了人體挑戰(zhàn)試驗?！犊茖W》雜志在2020年11月20日的一篇文章中披露稱，病毒學家馬穆里（Matthew Memoli）在2020年10月本已為美國國家過敏與傳染病研究所（NIAID）領導的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做好了最后的準備，然而該計劃隨后被擱置。

馬穆里透露，在關于疫苗有效性的首個好消息傳出后，福奇、弗朗西斯·柯林斯與美國比爾與梅琳達·蓋茨基金會在一次線上會議上表示，眼下可能已沒有必要進行人體挑戰(zhàn)試驗。

權衡：弊遠大于利嗎？

自疫情暴發(fā)以來，雖然科學界在應對新冠病毒方面取得了眾多突破，但仍有很多謎團待解。在普洛特金看來，進行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可以幫助我們回答那些現(xiàn)在還難以回答的問題。

除了梅雷迪絲·瓦德曼在《疫苗競賽》一書中所講述的研發(fā)風疹疫苗的傳奇經(jīng)歷之外，今年已88歲高齡的普洛特金所著的《疫苗》一書也已成為該領域的權威參考，此外，普洛特金還是《臨床與疫苗免疫學》雜志編輯，賓夕法尼亞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流行病防范創(chuàng)新聯(lián)盟（CEPI）科學顧問、聯(lián)合創(chuàng)始人。

斯坦利·普洛特金

“舉個例子，已經(jīng)感染過新冠病毒的人是否就不會再感染？一些候選疫苗是否會比我們現(xiàn)在已研發(fā)出的疫苗更有優(yōu)勢？這些問題會越來越難以確定，除非我們進行人體挑戰(zhàn)試驗，否則很難證明相關論點?！逼章逄亟鹣蚺炫刃侣劷忉尩?。

由于美國先前已擱置試驗，故當下這些問題將由英國而不是普洛特金所在的美國嘗試揭曉。根據(jù)英國政府公布的試驗計劃，研究團隊在試驗的第一階段會給受試者施用含有新冠病毒的滴鼻劑，以確認可導致感染的最小病毒劑量。志愿者在隨后的14天將被24小時監(jiān)控，并進行血檢和鼻拭子檢測。

在得出初步研究結論后，研究者將在第二階段試驗中為志愿者提供已獲得批準的新冠疫苗，然后再讓他們暴露于病毒中，以此來評估出最有效的疫苗。不過，截至目前，第二階段試驗尚未獲得批準。

研究團隊將在人體挑戰(zhàn)試驗第一階段給受試者使用含有新冠病毒的滴鼻劑。試驗將于3月正式啟動。

英國政府新冠疫苗工作組主管克萊夫·迪克斯認為，沒有任何一款疫苗能適用于所有人，因此需要持續(xù)開發(fā)新的新冠疫苗和治療藥物。

對于英國的做法，普洛特金贊許道，英國正以一種更深入調查的方式來進行這項研究，他們比美國更有“進取心”（enterprising），“雖然許多國家都有做這項試驗的資源，但英國政府更加開放，英國人一直有科學的方法?！逼章逄亟鹕踔吝€希望，等英國的這項試驗獲得成功后，美國會改變想法，重新考慮進行這項試驗。

“在美國有很多人同意我的觀點，只是當局不同意?！逼章逄亟鹫f道。

正如普洛特金所言，盡管比利時、荷蘭、加拿大等國都曾出現(xiàn)贊成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聲音，最終通過倫理機構審查的只有英國。

2020年5月6日，世界衛(wèi)生組織（WHO）發(fā)布了《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研究倫理可接受性的關鍵準則》， 稱試驗在特定條件下“在倫理上可被接受，但須仔細設計和進行”，盡可能減少對志愿者的傷害；在“涉較高風險、較高不確定性、公眾對研究的信任極具重要性”等情況時，試驗應以“更高標準”進行。

在WHO發(fā)布的準則中，提到開展新冠病毒人體挑戰(zhàn)試驗至少須遵守8項倫理準則，包括試驗要有強有力的科學依據(jù)，以公眾、相關專家和決策者共同參與協(xié)商的方式獲得信息，研究者、出資方、決策者和監(jiān)管機構之間密切協(xié)調，確保受試者篩選標準可達到限制并最小化試驗風險的目的，且試驗內容須經(jīng)過獨立委員會審查，并履行嚴格的知情同意程序等。

針對上述要求，倫敦帝國理工學院在其2月17日發(fā)布的一則呼吁志愿者報名的聲明中表示，英國政府機構衛(wèi)生研究管理局（Health Research Authority）已對初步研究進行了審查，以確保其符合最高的道德標準，“志愿者的安全至關重要，他們的健康狀況將全程得到密切監(jiān)測。志愿者在試驗結束后也將接受為期一年的隨訪?！?/p>

人體挑戰(zhàn)試驗負責人克里斯·邱

此外，領導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首席研究員、倫敦帝國理工學院克里斯·邱博士（Chris Chiu）表示，根據(jù)倫敦國王學院研究人員進行的一項研究，在650名確診感染新冠的年輕成年人中，90%的人在3周后癥狀消失，即便其中有些人出現(xiàn)過的一些“異?！卑Y狀，這些癥狀在幾個月后也會全部消失。

與此同時，世衛(wèi)組織計劃在3月底之前召集一個咨詢小組，審查英國人體挑戰(zhàn)試驗的具體情況，并為試驗提供建議和支持。

然而，以上種種似乎都無法說服那些認為志愿者仍處于高風險之中的人們，而這也是讓以美國為首的國家對批準該項試驗仍然猶豫的原因之一。

在WHO發(fā)布的準則中，最重要的一條是：研究的潛在收益必須大于風險，預期收益應最大化，風險則應最小化。

在哈納奇和布魯姆等人看來，志愿者在新冠病毒的人體挑戰(zhàn)試驗中所承受的風險遠遠大于該試驗的收益。

“目前有一大批志愿者正等待加入試驗，他們不是為了錢，這是完全的利他主義。雖然我很欣賞這些想要幫助別人的人，但我們完全可以用其他方式來獲得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想要提供的信息。”哈納奇向澎湃新聞指出，由于目前感染新冠病毒而患上慢性病的患者的身體狀況并沒有得到醫(yī)學界的足夠重視，而該情況可能會在未來幾十年對整個世界的人口長期健康狀況產(chǎn)生重大的影響。因而基于這一點，完全沒有必要再進行人體挑戰(zhàn)試驗，在實用性和倫理道德上，都沒有理由進行這項試驗。

即便是主張進行試驗的普洛特金，他也向澎湃新聞坦承，在保證志愿者安全方面，試驗人員并沒有100%的保證。

志愿者在注冊前需回答“是否曾被診斷為焦慮癥或抑郁癥”，“是否為注冊的全科醫(yī)生”，“是否患有HIV、甲型肝炎、乙型肝炎或丙型肝炎等病毒性血液疾病”，“是否為哮喘患者”，“是否被診斷為慢性阻塞性肺??？”，“你或伴侶是否懷孕或正在備孕”以及“是否日常服用處方藥或任何藥物”等一系列健康篩查問題。

眼下，英國已獲批準的試驗僅采用2020年3月前在英國流行的普通新冠病毒毒株。今后是否將采用變異毒株進行試驗？健康的年輕人作為志愿者可否代表更廣泛的人群？無論上述問題答案如何，假使英國要在目前試驗的基礎上再進一步，那都將無疑經(jīng)歷更嚴苛的審查，其最終可否達到試驗目的也存在不確定性。

布魯姆指出，人類尚處于大流行之中，每天都有人自然感染新冠病毒。在這種情況下，找到合適的志愿者并精心設計一個試驗來替代人體挑戰(zhàn)試驗并不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