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孩子們學習了紅腹濱鷸的知識，他們可能就會愛上這顆星球并想要好好保護它?！?圖片來源: Gregory Breese / USFWS

紅腹濱鷸（Calidris canutus）是一種只有茶杯大小的濱鳥，可它卻是世界上遷徙距離最遠的鳥類之一。每年，它都會在拉丁美洲最南端的火地群島（Tierra del Fuego）和加拿大北極地區(qū)之間往返遷徙一次，單程1.5萬公里，足跡遍布麥哲倫海峽（the Strait of Magellan）到哈德遜灣（the Hudson Bay）沿岸。

但是，這種堅韌的小鳥的數(shù)量卻一直在減少。由于氣候變化加劇，肆虐的風暴和倒灌的海水正威脅著紅腹濱鷸賴以生存的海灘。其主要食物來源——營養(yǎng)豐富的鱟卵也受到了威脅，因為漁業(yè)和醫(yī)藥行業(yè)的巨大需求導致鱟這種遠古生物遭到過度捕撈。這些威脅的綜合影響是巨大的：據(jù)估計，全球紅腹濱鷸種群數(shù)量在三代之內(nèi)已經(jīng)減少了25％，并被世界自然保護聯(lián)盟（IUCN）的紅色名錄列為“近危”物種。

黛博拉·克萊默（Deborah Cramer）圖片來源 ? Jean Iron

黛博拉·克萊默（Deborah Cramer）在她最近剛剛被翻譯成中文的《絕境：濱鷸與鱟的史詩旅程》一書中，向我們展示了這種候鳥與人類相互依存的關系。她說：“這種小鳥可以告訴我們海岸環(huán)境的健康狀況。保護海岸線不僅是在保護它們的棲息地，也是在保護我們的家園?！?/p>

這部獲獎作品于2015年在美國首次出版，并在一個重要的時間節(jié)點引進了中國。一場全面的沿海生態(tài)環(huán)境治理運動正在中國展開。恢復因工業(yè)發(fā)展、近海污染和水產(chǎn)養(yǎng)殖而受損的沿海環(huán)境已成為生態(tài)文明建設的一個重點領域。在這個過程中，候鳥及其重要的遷徙停歇地受到了更嚴格的保護，一些主要棲息地還被列入世界自然遺產(chǎn)名錄。

最近在接受中國對話海洋（China Dialogue Ocean）的專訪時，克萊默分享了她追隨紅腹濱鷸遷徙的經(jīng)歷，并就保護這種瀕危濱鳥及其生存環(huán)境發(fā)表了自己的見解。

為清晰起見，本文對采訪內(nèi)容進行了編輯

▎ 中外對話海洋（以下簡稱“中”）：您為什么會決定追隨考察紅腹濱鷸的遷徙？

黛博拉·克萊默（以下簡稱“克”）：我這么做是因為我發(fā)現(xiàn)如果不是親眼看到它們一路的遷徙歷程，我就無法真正理解這種濱鳥和它面臨的挑戰(zhàn)。

我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并沒有預想到我要走那么遠。我沒想到我會一路北上來到北極附近哈德遜灣的南安普敦島，也沒想到會和一名叢林飛行員以及一群科學家一起飛行，并在那里呆三個多星期。我更不會想到我會出于安全考慮而在美國獲得槍支執(zhí)照，然后又在加拿大取得了一份游客槍支執(zhí)照！

一路上，我做了很多我從未想過會做的事情。我很榮幸也很高興能夠追隨這群小鳥完成這次考察。

▎ 中：在這段旅程中，最令您感動的是什么？

克：紅腹濱鷸的韌性、耐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讓我深受感動也倍感驚奇。它們雖然身形很小，卻可以不吃不喝不休息地連續(xù)飛行五六天。

這種小鳥非常聰明。它們能夠迅速找到最有營養(yǎng)的食物。例如，在遷徙途中，它們會在南卡羅來納州停留吃點小蛤蜊，蛤蜊的貝殼對它們來說并不好消化。但吃著吃著，這些小鳥會突然飛到50英里之外的一個島上——此時鱟就在這個島上產(chǎn)卵。鱟卵對紅腹濱鷸來說是最有營養(yǎng)的食物。我不知道它們是如何感知到在如此遙遠的地方會有這些食物的。

鱟卵。圖片來源: Gregory Breese / USFWS

那些為保護這些鳥類而付出巨大努力的人們也讓我深受鼓舞。鳥類并不懂政治意義上的國界，飛躍一個又一個大陸來到北極對它們來說就像是爬梯子，問題是這個梯子上的許多橫桿都已經(jīng)斷了。來自不同國家和文化背景的人們聚在一起，為這些鳥類提供安全的港灣，就是在共同努力一點點地修復這個梯子。

▎ 中：從這些保護紅腹濱鷸的努力中我們可以學到什么？

克：首先，如果不保護鳥類的食物，就無法真正保護鳥類。在美國，我們捕撈了太多的鱟，所以鱟卵就不夠了。當鳥兒吃不飽時，它們就無法增加體重，也就沒有體力一路飛到北極。因此，通過這一點我們學到的是，要想保護這些濱鳥，首先必須保護鱟。

其次，如果不保護棲息地，就無法保護鳥類。我們需要保護鳥類進食和棲息的海灘。我們需要保護海灘后面的濕地，因為濕地可以凈化水質(zhì)并幫助維持鳥類的食物供應。事實證明，保護這些濱海濕地其實也是在保護我們自己。具有韌性的海灘可以抵御颶風的襲擊，濕地也可以吸收一部分潮涌。

此外，我們還應該向中國學習，為大自然（包括鹽沼和屏障海灘）提供給我們的服務進行估值。因為到目前為止，至少在美國還有這樣一種趨勢，即假定這些生態(tài)服務都是免費的。直到我們失去大自然才會意識到它的真正價值。

▎ 中：中國的黃海和渤海灣沿岸是候鳥（包括紅腹濱鷸）最重要的中轉(zhuǎn)站之一。2019年，鹽城濕地被列入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chǎn)名錄。您對那里的保護工作有什么建議嗎？

克：這片灘涂入選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chǎn)是一項巨大的成就，每個人都應該為此感到自豪。

入選世界遺產(chǎn)是一個重要的開端。但是與之配套的監(jiān)管法規(guī)也必須足夠嚴格，才能為這個鳥類遷徙路線上的重要停歇地提供保護。此外，這些法規(guī)的落實也充滿挑戰(zhàn)性。

另一項具有挑戰(zhàn)性的工作是合作。例如，新澤西州的特拉華灣（Delaware Bay）會在鳥兒抵達覓食期間關閉海灘，防止人類進入，而且還限制捕撈鱟。但是，這兩項行動還不足以使紅腹濱鷸種群數(shù)量恢復到以前的水平，因為新澤西州的海域與其他州的海域是一體的，而這些臨近的州可能還沒有對鱟的捕撈進行充分的管控。

紅腹濱鷸。圖片來源: Gregory Breese / USFWS

▎ 中：紅腹濱鷸以鱟卵為食。但是現(xiàn)在，由于鱟血可以用作疫苗和其他藥物的試劑，鱟類種群承受的壓力越來越大。一些科學家呼吁使用合成替代品。您對這個問題有何看法？

克：鱟在中國已經(jīng)瀕危，在特拉華灣的數(shù)量也逐漸減少。在美國其他地區(qū)，鱟的種群也無法達到可持續(xù)地繁衍。為了保護鱟和以其為生的鳥類，美國應該停止以鱟作為漁業(yè)餌料的做法。世界各地的監(jiān)管機構(gòu)應效仿歐洲的做法，允許制藥公司使用合成制劑替代鱟血試劑。

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幾家公司開始生產(chǎn)合成替代品?？鐕扑幑径Y來（Eli Lilly）已承諾用合成試劑替代90％的鱟血試劑。其他制藥公司越早效仿，對紅腹濱鷸和鱟的保護就越有利。

鱟經(jīng)歷了地球上的每一次物種大滅絕，是一個非常堅韌的古老物種，我們可以幫助它們恢復過來。我相信，只要監(jiān)管機構(gòu)認可這種（合成）替代品，鱟的種群很快就能恢復。

▎ 中：紅腹濱鷸的命運對于我們理解人與自然之間的關系有著怎樣的啟示？

克：我們的命運是與動物交織在一起的——它們依賴我們，我們也依賴它們。我們不僅是在保護它們的棲息地，也是在保護我們的家園。我們與紅腹濱鷸和鱟一起共享這個地球。如果他們的居所遭受沖擊，我們也一樣難逃影響。

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倫理問題。鱟是一種存活了4.75億年的物種。如果我們將地球生命史壓縮成一年，那么鱟的出現(xiàn)是在春天，紅腹濱鷸出現(xiàn)在秋天，人類則是在年底午夜之前幾分鐘才出現(xiàn)。我們來到地球的時間其實很短。所以，我們沒有資格來主導這些動物的生存與滅絕。

▎ 中：您在書中描述了“濱鷸與鱟面臨的絕境”，但是我們?nèi)匀豢梢栽谄渲姓业奖Ｗo它們的希望。社會可以為保護它們的行動提供哪些支持？

克：政府機構(gòu)和非政府組織可以發(fā)揮非常關鍵的作用。但與此同時，我們每個人都能切實地支持他們的努力，為濱鷸與鱟提供更多的保護。

這主要取決于我們所選擇的生活方式。我們可以選擇建造節(jié)能建筑，我們可以減少大氣和水污染，我們可以更多地關注氣候變化。所有這些都將有助于保護沿海地區(qū)的人類和動植物。

老師和家長們也能在教育和啟發(fā)下一代地球保護者方面發(fā)揮關鍵作用。比如，向孩子們介紹紅腹濱鷸的生活習性及海灘上的生物鏈。如果孩子們學習了紅腹濱鷸的知識，并且能去海灘上親眼看到這些濱鳥，他們可能就會愛上這顆星球并想要好好保護它。

本文中黛博拉·克萊默（Deborah Cramer）的肖像圖，未經(jīng)其許可，不得轉(zhuǎn)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