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吉·原野

【編者按】南西伯利亞草原上的圖瓦共和國是這個星球上最神秘的國度之一，圖瓦人是正統(tǒng)的草原居民，信奉佛教和薩滿教，喜愛用呼麥表達(dá)心聲。蒙古族作家鮑爾吉·原野愛上了這片土地，并將自己在那里的旅行經(jīng)歷寫成了散文集《圖瓦大地》，當(dāng)作是獻(xiàn)給圖瓦的情書。

在書中，他把讀者帶到草原上，帶進(jìn)圖瓦人的家里和日常生活，講述草原上似乎亙古不變的事與情。

經(jīng)出版社授權(quán)，私家地理摘錄其中《鹿屁股酒館》一節(jié)，看看鮑爾吉·原野怎么在一次森林迷路之后，交到了新的圖瓦朋友。

草原的壯闊風(fēng)光

大柳樹下有一座原木壘的屋子，刷白漆，掛紫氈子門簾。進(jìn)屋，男的把我放在松木的長條椅子上。屋里有兩個人，算老板三個。他們手里拿著格瓦斯飲料、面包、小燒瓶的白酒，見到我，他們靜穆地等待男的講述。

男的開始笑，女的跟著笑并擦眼淚，這四個人越發(fā)嚴(yán)肅。男的笑夠了，說見到我的情景，說我騎著大樹從天而降。這四個人驚呆了，到跟前看我。他們仔細(xì)地看我的臉，摸摸我的頭發(fā)和手。我說：“我餓了?！?/p>

他們哈哈大笑，笑著轉(zhuǎn)身看別人笑，然后用更大的力量笑，搖晃身體。等他們笑聲停下來，我說：“我要面包和熱湯。”

老板快速拿出一塊面包，掰開塞到我手里。另一個人端來一盤湯，還有一小塊羊肋骨。

我狼吞虎咽吃下了這一切。阿彌陀佛，我死亡的事情告一段落了。我解開褲腰帶，又吃了一個面包，請他們給我再加兩盤湯。用盤子盛湯真是愚笨，但涼得快。

屋子墻壁的松木直徑約有四五十公分粗。有一個窗戶，像監(jiān)獄的窗那樣小，凍土帶的窗戶都小。窗臺擺一盆開花的番紅花。屋里的長條桌子像馬槽那么長寬，松樹樁子是椅子，上面釘一塊木板當(dāng)椅子背，木樁有高有矮，適應(yīng)不同身高的人坐。有一人靠在墻上，他身邊的木躺板上放一杯咖啡。咖啡邊上擺四五個深紅色的木碗，里邊裝著黑或白石子，像男女二人在山溝里揀的一樣。還有一人坐在桌前剝蒜，剝好一只扔進(jìn)玻璃瓶的蜂蜜里。老板穿一身迷彩服，蓄著修剪整齊的唇髭。

他們等待我開口說話。

我說：“我是漢地蒙古人，從克孜勒到吉爾格朗河邊找一個石碑，撒尿之后迷路了，爬上樹準(zhǔn)備過夜，但樹倒了，我以為地震了。被他們兩人搭救到你們這里。給我一點酒?！?/p>

我接過老板遞過來的泡波斯貝母的酒，喝下去。我說：“我還沒從驚嚇里緩過來，我感謝你們。我再來一點酒?！?/p>

“膽量從尿里逃跑了?！币蝗苏f。

喝下這杯酒，我感覺舒服多了。我發(fā)現(xiàn)他們長得都很好看，高顴骨，細(xì)眼睛，突厥人相貌。他們神奇地出現(xiàn)在這里，吾道不孤矣。我說：“你們介紹一下自己。”

一支身著傳統(tǒng)服裝的圖瓦呼麥樂隊

老板把右手放胸前，微躬身，說：“我叫默日根。救你的人是夫妻，貝瑪和央吉。他是獵人都仁，他是木匠巴拉珠爾。我們都?xì)g迎你，騎著樹從天空下來的人?！?/p>

一個小孩從門外溜進(jìn)來，八九歲，衣衫襤褸，紅臉下是雪白的細(xì)脖子，像蘑菇一樣，頭發(fā)里透出一道疤。他把手偷偷伸到裝蜜餞的碗里，抓一大把。

“去！”老板默日根斥責(zé)他，“有客人在這里，你別胡鬧?！?/p>

“他是誰？”我指孩子。

“麥都麥，他的手到處亂伸。他沒有父母，是羊倌喜饒從克孜勒大街的椅子上撿的。羊倌已經(jīng)死了?！?/p>

麥都麥悄悄把一個木碗里的白石子放到另一個木碗里。

默日根拿起狗皮坐墊打過去，小孩抱頭躥出屋子。

“你再來一點酒嗎？”

“來?！蔽宜览锾由?，飲之不懼，又喝了兩小杯。我的心完全舒展了，那些焦慮，什么指南針、打火機(jī)、把襯褲撕成條點燃之類滾蛋吧?！巴肜锬切┦幼鍪裁从茫俊?/p>

默日根指一下碗，再指一個人，說：“他們的，賒賬。白石子是白酒，黑石子是啤酒。冬天賣了獵物、松籽、燕麥之后把錢還給我。”

大伙笑，意思是這樣。

“每人一年賒多少賬？”我問。

“四五千盧布吧?！?/p>

我算了一下，五千盧布合人民幣900元左右。我指貝瑪和央吉，“他們欠得多嗎？”

“貝瑪不喝酒。他們賒的是燕麥種子、布和紅糖，可能三千多盧布?！?/p>

貝瑪和央吉滿意地笑，仿佛賒的錢越多越好。

藏傳佛教是圖瓦人的主要信仰之一

默日根說：“墻角那個盆里有石子，誰喝了酒拿石子裝到自己的碗里。”

“不會放錯嗎？”我問。

“不會，哪里會放錯。”

“你數(shù)這些石子嗎？”

默日根臉紅了，說：“不數(shù)，我怎么會數(shù)？新年的時候，他們自己數(shù)，把錢給我，石子再倒回盆里?！?/p>

大伙點點頭，意謂確實如此。

他們酒喝得很慢，酒杯慢慢放嘴邊，小口喝一點，很珍惜。這都是石子啊。

我摸一下錢包，還在，錢包里有二萬盧布。我留下五千盧布，把余下的一萬五千盧布交給默日根，說：“他們的酒錢我來付，我很高興在這里遇到你們。”

默日根沒接錢，我把錢放在桌子上，空氣里有一些尷尬。

羊倌和獵人喝完酒走了，貝瑪和央吉對我笑了笑，也走了。

我有點迷惑。山里的人沒見過這樣付賬的，可能不適應(yīng)。但我撿了一條命，這么做未嘗不可。我對默日根說：“我困了，可以在你這里睡一覺嗎？”

“可以?！蹦崭业礁舯诘男∥?，地上鋪著黑氈子。他從壁櫥里拿出一只方方的、兩廂繡花的長枕頭?！澳闼?，睡夠了再起來?！?/p>

我在這個清朝樣式的長枕頭上睡著了，中間聽到有人來到酒館說話，又睡著了。后來聽到說話聲稍大，我醒了，坐起來想到迷路、從樹上沖入溝底的這些事，覺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開門，見兩個人正趴門縫看我，貝瑪和央吉。他們不好意思了，搓手，好像手心有搓不掉的泥。獵人都仁、木匠巴拉珠爾在原來的位置，麥都麥坐在角落裝石子的盆里。

默日根把一個高木樁讓給我，墊上狗皮墊子，我坐上去像法官一樣。

“他們，”默日根指大伙，“都不喜歡你這樣做?！?/p>

“做什么？”

“他們不希望你把他們的酒賬結(jié)掉，沒意思了。”

“沒意思？”

獵人都仁向前走一步，顯然鼓足勇氣說：“我們喜歡這里，大伙聊天。我們也喜歡自己的小木碗，里面的白石子和黑石子像在笑。我們也向它們笑?！彼就氲氖訑[擺手，“你結(jié)了賬，這些石子就要倒進(jìn)盆里了，我們的心像空了一樣?！?/p>

“我們在一年的最后一天才把石子倒進(jìn)盆里，等待明年第一天的到來?！蹦窘嘲屠闋栄a(bǔ)充。

“但是你有錢?！毖爰獩]頭沒腦說了一句，說完臉紅了。

獵人都仁說：“我們也有錢。冬天到了，我們的東西就變成了錢。喝酒只花掉一部分，我們留一些錢修房子、看病、攢夠去西藏的錢?！?/p>

“我不喝酒，但在這里吃果醬面包、吃蔓越橘干，像不花錢一樣，冬天才給錢?！必惉斦f，“每一年的元旦，我們在這里待一天，吃喝好多東西，把石子放進(jìn)空空的碗里，碗也很高興?！?/p>

“他喝醉了學(xué)熊叫和狼叫?！丙湺见?zhǔn)种赴屠闋枴?/p>

默日根用雞毛撣子指麥都麥，警告他閉嘴。

他們的話像演話劇一樣，慢騰騰地，好像這些話是神讓他們說的。

默日根把一疊盧布交還我。

“這些錢，”都仁說，“你可以在伊爾庫斯克買一桿很不錯的獵槍，游擊隊員牌，帶紅外夜視鏡那種?！?/p>

“去烏蘭烏德給你老婆買一個銀狐大衣吧，配上鹿皮靴子，她保證高興?！毖爰檬衷谧约荷砩?、腳上比劃，好像是給她買的。

我拿著錢，推回去也不是，收起來也不是。我買單好像干了一件壞事，對不起碗和石子，他們卻大度地開導(dǎo)我。天已經(jīng)黑了，屋頂掛兩盞煤氣燈，火苗飄揚(yáng)，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微微移動。默日根胳膊平放在吧臺上，微笑著聽他們講述。

都仁說：“冬天，這里很暖和，火盆里面可以烤馬鈴薯。伏特加里兌一點芬蘭的洋桃酒，喝著像威士忌一樣，這是默日根發(fā)明的?！?/p>

默日根謙遜地點點頭。

“每天晚上我離開酒館的時候，把石子扔到碗里，卜—，我聽了一晚上睡得很香。”巴拉珠爾說。

他們突然不說話了，好像該由我說。我—我也不知說什么好，但不想說替他們買單的理由了，他們顯得都比我有錢。我說：“我羨慕你們。”

他們滿意地互相看看。貝瑪說：“我們像春天的小鳥一樣，心里一點憂愁都沒有。”

木匠巴拉珠爾說，“我們像河里的鴨子一樣快樂，嘰嘰嘎嘎、嘰嘰嘎嘎。但我們不敢把自己綁在樹上從山崖沖下來。”

“噢—”他們一齊搖頭，“不敢，不敢，你是英雄?！彼麄兿蛭遗e起酒杯，貝瑪和央吉各舉起一只烤得焦煳的紅薯。

唉，我把錢裝進(jìn)錢包，一萬五千盧布在默日根的柜臺待了一會兒又和另外五千盧布兄弟團(tuán)圓了。我不是有錢人，今天卻因為撒錢吃癟了。

“能給我一點錢嗎？”稚嫩的童聲是麥都麥發(fā)出的。他坐在角落的盆里，人被巴拉珠爾的魁梧背影擋住了。

“閉嘴！”默日根舉起手掌，“小孩子不許談?wù)撳X。麥都麥，以后再看到你把碗里的石子亂放，我就用皮靴踢你。”

“你要錢做什么？”我問。

“別理他?！倍既蕜裎?。

“你回答我?！蔽叶自邴湺见溍媲?，他扭捏著不肯說話。

“我愿意聽你告訴我?！蔽艺f。

“說吧，麥都麥?！毖爰f。

麥都麥呼地站起來，像大人一樣嚴(yán)肅，說：“我給塔裝上眼睛?！?/p>

“給塔裝上眼睛？”我問默日根，“他在說什么？”

“瞎說呢?！?/p>

“沒瞎說?！丙湺见溇髲?qiáng)地伸直脖子。

“給哪個塔？裝上什么眼睛？”我問。

他趴在我耳邊說：“白塔?！?/p>

“眼睛是什么？”我也趴在他耳邊小聲問。

他又趴在我耳邊說：“鈴鐺，裝上七個銅鈴鐺，塔就有了眼睛?！?/p>

“上哪兒弄銅鈴鐺？”

麥都麥用鼻子指指默日根，“在他柜臺下面黃箱子里鎖著呢。”

我明白了。大伙這時候正在討論葉尼塞河的鱘魚幾月份產(chǎn)籽，沒聽到我們倆耳語。我趴在麥都麥耳邊說，“你明天早上來吧，到這里?！?/p>

夜里，我住在酒館里，默日根到外邊找宿去了。第二天早上，他給我?guī)砹酥蠛玫碾u肉飯和酸奶子。吃完飯，我對默日根說：“你賣給我七個銅鈴鐺?！?/p>

“干什么？”

麥都麥不知何時溜了進(jìn)來，抱著椅子背笑。

“他要嗎？”默日根指麥都麥。

我說我要。

我拿上銅鈴鐺，跟麥都麥往寺廟方向走。

在藍(lán)得刺眼的天空下，老遠(yuǎn)就看到了這座深紅色的廟。廟的窗戶刷綠油漆，飛檐斗拱。屋檐和四處的松樹之間拉著繩子，掛滿經(jīng)幡。廟的左面有一座白塔，麥都麥領(lǐng)我走到白塔前，他說：“把鈴鐺掛在上邊吧?！?/p>

白塔的肩膀周圍有一圈鐵環(huán)，間或掛著幾個生銹的鐵鈴鐺。我把銅鈴掛上去。我掛了三個，其余四個是我抱著麥都麥，讓他掛上的。

“風(fēng)、風(fēng)、風(fēng)—”麥都麥說。也許是湊巧，風(fēng)從紅柳那邊吹過來，掛了一圈兒的銅鈴鐺響起來，像各說各話，清脆悠揚(yáng)。幾只野鴿子飛來落塔上，一只黑腦袋的鴿子探頭啄了啄銅鈴鐺，像問候一樣。

我問麥都麥，你能送我到吉爾格朗河邊嗎？他說那地方不遠(yuǎn)。一路上，我們倆聊天。麥都麥說他住在廟里，廟里只有一個老喇嘛，眼睛瞎了，附近幾家人輪流做飯給他們送去。

“你為什么說銅鈴鐺是塔的眼睛呢？”我問。

“人的眼睛看到的東西都是假象，用耳朵聽的才是真的?！?/p>

“這是誰說的？”我問。

“嘛嘛（喇嘛的尊稱）?！?/p>

我們倆走到山坡上，看到吉爾格朗河白花花地浮起霧氣。一路上，麥都麥緊緊握著我的手。

我問他：“酒館為什么起名叫鹿屁股？”

他回頭，指著那邊說：“酒館白得像鹿屁股一樣，紫門簾不是鹿尾巴嗎？哈哈，默日根被夾在屁眼里，屙不出來了?！?/p>

我回頭看，白色酒館在松樹邊上，默日根靠著門框，一手擋門簾，一手遮陽棚朝我們這邊看。

《圖瓦大地》；鮑爾吉·原野/著；上海文藝出版社；202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