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克斯特：矛盾中的真實 

[新西蘭]約翰?威爾  著

張?zhí)抑?nbsp; 譯

十一歲時，詹姆斯?凱爾?巴克斯特(James Keir Baxter)用一根雞毛筆，在一個新筆記本的第一頁寫下了如許題詞：

第一冊

原創(chuàng)詩歌

J.K.Baxter

生于1926年6月29日

死于他和自然認為合適時。

在他隨后的一生，巴克斯特對他作為詩人的使命保持了忠誠，但他也變成了一個對新西蘭政治和社會事件的越來越積極的參與者。這一雙重忠誠催生了一批針對他生活和時代中事件給出非凡洞見的詩歌。

他的父親阿奇巴德?巴克斯特(Archibald Baxter)，是奧塔戈（Otago）一位有著蘇格蘭血統(tǒng)、完成了自我教育的農(nóng)場主，在一戰(zhàn)期間不顧迫害和苦難，堅持他的和平主義信念。他熱愛詩歌，他的兒子曾回憶他“背誦彭斯(Burns)、雪萊(Shelly)、拜倫(Byron)、布萊克(Blake)以及湯姆?胡德(Tom Hood)、亨利?羅遜(Henry Lawson)，在他有心情的時候”。

詹姆斯?巴克斯特的母親在悉尼大學(xué)獲得學(xué)士學(xué)位，并參加了劍橋紐納姆學(xué)院的榮譽學(xué)位考試。她的父親J.麥克米蘭?布朗(J.Macmillan Brown)教授，在坎特伯雷(Canterbury)大學(xué)講授英語和古典學(xué)，在那兒他變成了“一個傳奇，因為他的活力、他的偏見，他關(guān)于太平洋人種學(xué)的烏托邦式的書寫和著作，以及他參與新西蘭大學(xué)的塑造”。

在后來的時間里，巴克斯特直接和間接地細思了其父母親給予他文學(xué)生涯的影響：

在回到弗洛伊德學(xué)說之霧帶的某處，這兩種強烈的影響開始作用于我。相同的地方——達尼丁(Dunedin)和泰厄里茅斯(Taieri Mouth)之間的光禿禿的海灘——和相同的人，在別人也許已經(jīng)變成了一個著名的社會信用人和含金礦石的采集者。而我在詞語中爆發(fā)。

《一個新西蘭詩人的教育筆記》，出處同上

他7歲時開始寫詩，那時他進入了鄰近達尼丁的布萊頓(Brighton)的學(xué)校。

他的童年，在他似乎已經(jīng)喜歡某種原始自然神秘主義期間，客觀地說是快樂的，他后來也承認：

一種悲傷的感覺緊貼著我的早年生活，像一只極地熊的胃里的絳蟲……被看不見的對手用棍棒重擊全身的感覺常常伴隨我，并且一直伴隨我只要我能記事……一種悲傷的感覺——甚至有時一種委屈的感覺——幫我寫詩。以某種方式，詩篇從與現(xiàn)狀的爭吵中迸發(fā)出來。很可能，它的根源全部只是對神學(xué)家們稱為原罪之狀態(tài)的早期感知。

同前，第121-122頁

1938年，在英格蘭和歐洲待了幾乎兩年后同父母親返回，他在新西蘭感到極不自在，他父親的和平主義被視為背叛，因為世界轉(zhuǎn)向了戰(zhàn)爭。如此經(jīng)驗有益于銳化他關(guān)于和平理想與生存嚴酷之間鴻溝的直覺。

那一鴻溝也存在于他的內(nèi)部。他遭受了一個痛苦的青春期，后來他將之描述為一個考驗時期：

當(dāng)性和智力都活躍，卻沒有什么可以滿足，只有在公共汽車上看女孩的大腿，或看科學(xué)手冊里試管的彩色示意圖。猶如籠子里的某些動物，青春期開始吞噬他自己……

他認為這樣的后果是：

青春期的標記……是秘密的魔鬼，墻上的蜘蛛和舊櫥柜里老鼠啃過的書本。我并不反感這個。我認為任何度過了一個英國或新西蘭青春期的人，在任何地方都會感到自在——在一架開往金星的宇宙飛船上，或在一口滿是狼蛛的井里。盎格魯‐薩克森成人的幾乎牢不可破的盔甲，隨之被鍛造了。

手稿975/119，霍肯(Hocken)圖書館，達尼?。?963年8月

在1944年初，17歲的巴克斯特注冊為奧塔戈大學(xué)的一名學(xué)生。在《論高等教育》一文中，他描述了他在那一年和隨后幾年里的進展：

在奧塔戈，好事臨到了我。我初期的酗酒像叢林大火長了翅膀，躍過圍墻和河流，進了博靈?格林(Bowling Green)、皇家阿爾伯特(Royal Albert)、庫克船長(Captain Cook)、格蘭德(Grand)、賽迪(City)、奧班(Oban)、沙姆洛克(Shamrock)（在星期天）和羅伯特?彭斯(Robert Burns)（我最好的朋友在它上面有一套公寓）。復(fù)仇女神們，那些黑色幽默詩歌的繆斯，棲息于我的門階上如一眾面黃肌瘦的小雞，不再離開過。畢竟，這是她們真正的家。一個醫(yī)科女學(xué)生在她位于古堡街的出租屋里教給我另一種知識……上帝（直到那時我還沒有遇見）也在某一天向我顯現(xiàn)了他自己，當(dāng)我到達一個廢棄的鐵路隧道中間，處于一種極差的宿醉中。但這其中任何一個是高等教育的必要部分嗎？很難說。阿弗洛狄忒(Aphrodite)、巴克斯(Bacchus)和圣靈是我的導(dǎo)師，可是，舉止得體和考試過關(guān)的女神卻向我收斂了她的微笑。

《釘子》(The Spike)，維多利亞(Victoria)大學(xué)（惠靈頓[Wellington]），1961年，第61-64頁

巴克斯特在那年末離開了大學(xué)。直到1948年，他的文章揭示，“有過在各種各樣的工廠、農(nóng)場、洞穴、臥室、酒館和小屋里的大量顯然無用的經(jīng)歷之后”，他移居克萊斯特徹奇(Christchurch)市，在那里他“居住在蘭波(Rimbaud)、狄蘭?托馬斯(Dylan Thomas)、哈特?克萊恩(Hart Crane)構(gòu)筑的精神防空洞里”，同時“酒精的灌溉河流持續(xù)地流經(jīng)我的靜脈”。他偶爾去找工作，與新西蘭詩人艾倫?庫爾諾、丹尼斯?格洛弗(Denis Glover)保持聯(lián)系，被接納進英國國教。他認為，那“無疑是播種期，當(dāng)我變成了一個五花八門的人，埋葬掉我曾經(jīng)知道的所有東西，如同一個農(nóng)民在秋天耕種，趁著嚴重霜凍尚未到來”。

1948年12月9日，他與雅克奎琳?斯特姆(Jacqueline Sturm)結(jié)婚，移居惠靈頓。他在一家屠宰廠工作，然后是一名郵遞員，之后進了師范學(xué)院。1954年他成為一名小學(xué)教師，1956年5月從維多利亞大學(xué)畢業(yè)、獲得學(xué)士學(xué)位，同月受聘于教育部的學(xué)校出版部門，擔(dān)任撰稿人和編輯。

巴克斯特的早期詩歌，在展示其運用語言的非凡能力之際，極大地建基于那不明確的、主觀的同生活的爭吵，那一特征對一個年輕詩人的詩作來說太過尋常。在1940年代后期和1950年代，他的創(chuàng)作量減少了，因為他專注于取得技巧的卓越。結(jié)果大量嚴重夸張的詩篇宣告了新西蘭一位極具才華的年輕詩人在練習(xí)技巧。同時，他的許多詩作過于派生性的——他很少能夠超越W.B.葉芝(Yeats)、喬治?巴克(GeorgeBarker)和狄蘭?托馬斯的文學(xué)影響，狄蘭的詩集《死亡與入口》(Deaths and Entrances)，被他“放在我工作服的口袋里——穿越殘酷的工作、嚴寒的工作，酒館——醉著和清醒——直到那些詩篇成為我內(nèi)心結(jié)構(gòu)的一部分”?！对竭^柵欄》(Beyond the Palisade)（1944）、《吹吧，豐收之風(fēng)》(Blow, Wind of Fruitfulness)（1948）和《傾圮的房屋》(The Fallen House)（1953）中的最好詩篇，聽起來像一份失去寧靜后的悲嘆的記錄，因為他思慮了成年的罪與痛。

他已經(jīng)建立了他與世界爭斗的邊界。1951年，他聲明“一個共同體的藝術(shù)家的功能之一是提供一種健康、長久的反抗元素，不是變成一種有禮貌的仆人”。運用由W.H.奧登(Auden)變得平易的意象，他描繪了從清除荒野的角度他所看到的：“城市在它的真實的光里被看見，一如無聊和不公的世界”。那是他為何認為“詩歌應(yīng)該包含道德真理是合理、必要的，每個詩人應(yīng)該成為依據(jù)他的光的先知”。

1954年巴克斯特加入了匿名戒酒協(xié)會。1957年后期，他開始了羅馬天主教的一門指導(dǎo)課程，次年一月他重新受洗，此前他受洗為圣公會教徒。關(guān)于他改信天主教，他隨后寫道：

我承認我自己的轉(zhuǎn)變得自照耀他想要照耀之地的“愛的精神”，它建立在信任完全匱乏的自然基礎(chǔ)上，懷疑主義的深淵令我稱自己為一個現(xiàn)代人。我懷疑所有牢固的善，對我而言相信也是人之子的未知上帝，就變得可能了……

給編者的信，1961年3月29日

在后來的某個時刻，他在“人類處境”概覽的課程里，堅持了相似的觀點：

經(jīng)過多年（不顧哲學(xué)家們），我已經(jīng)能夠區(qū)分三種不同的、具有普遍性的關(guān)于人類處境的觀點——進步的觀點，為大多數(shù)有政治頭腦的人所持，認為人類處境是可鍛造的，能夠通過革命、立法或全然個人努力而取得大的改善；非進步的觀點，為罪犯、藝術(shù)家和不再年輕的家庭主婦所持，認為宇宙是一間巨大的、鋪白瓷磚的公共便池，病態(tài)設(shè)計為了人類的舒適，我們已經(jīng)被某種未知力量推入其中，很可能如同一個壞的天體的玩笑，一種可能性是事情將變壞而不是變好，至少對我們個體而言；神秘的觀點，認為生命是一種符碼語言，源自單調(diào)、無序或殘暴——那些再熟悉不過的人類處境的特征，其實是一位全知、博愛之父的奇異撫摸。

我意識到，最后一種觀點令大多數(shù)進步人士想在地上打滾和憤怒地尖叫；然而那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給人們（比如我自己）——他們長期持第二種觀點，無法相信兩萬間診所的可用性，或兩萬臺冰箱的所有權(quán)——以希望的觀點，將確實改變?nèi)祟愄幘骋稽c點。

《新西蘭聽眾》（N.Z.Listener）1411，1966年10月28日，第21頁

1958年，他重新受洗的同一年，巴克斯特被授予聯(lián)合國教科文組織獎金，這讓他得以前往亞洲，他被那兒的貧窮境況極大地觸動了。他在那兒的經(jīng)歷增強了他對當(dāng)代西方文化的非人性方面的批判。也是在那一年，牛津大學(xué)出版社出版了他的一部題為《在一去不返之火中》(In Fires of No Return)的詩選，他作為詩人的形象獲得了國際性認可。在回顧中，可以看到從1953到1958的五年期間，他已經(jīng)發(fā)展的洞察力將會塑造他度過余生的方式。

雖然1950年代他并不總是寫得好——主要因為他從第三階段酒精中毒復(fù)蘇后在改變生活中所經(jīng)歷的困難——但在1960年代的十年間，他能夠?qū)懙貌粌H量多，而且具有相當(dāng)大的力量和某種朦朧性。這種新找到的強度和確信出現(xiàn)在《豬島書簡》(Pig Island Letters)（1966）中。以動人而有力的詩行，他觸碰了所有人都在忍受、卻罕有人談?wù)摰膭?chuàng)傷。他在一篇關(guān)于埃迪絲?西特韋爾(Edith Sitwell)詩歌的文章里談及了這些：

看起來像戀愛中背叛的經(jīng)驗——遭受的某種幾乎致命的傷害的感覺——最重要的是，愛或上帝或一個人自己的靈魂感覺正在消亡——這一經(jīng)驗對于人類來說幾乎是普遍的。一個作家?guī)缀醪荒転榇蟊姸鴮懽?，除非他或她為之所焚燒。特殊的意外——失去的愛人、死亡、某個自己的過錯——幾乎不重要。關(guān)鍵是——至少對一個作家的目的來說——他或她內(nèi)在意識到的是一個孩子僅僅外在意識到的——神學(xué)家們稱為人之墮落的秘密。經(jīng)驗引起了障礙。要么作家們停止寫作，要么別的作家假裝墮落沒有發(fā)生——死的作品、感傷的作品——要么還有人開始寫關(guān)于墮落的真實詩篇。

《新西蘭聽眾》1324，1965年2月19日，第8頁、20頁

直到1960年代前期，巴克斯特從路易斯?麥克尼斯(Louis MacNeice)、勞倫斯?達爾雷爾(Lawrence Durrell)，偶爾也從羅伯特?洛威爾(RobertLowell)那里吸收技巧，卻沒有改變自己的想象力：

達爾雷爾松開了聯(lián)想的鏈條，幫助我避開關(guān)于時間或上帝的密集警句，關(guān)注無價值的感覺圖像；洛威爾幫助我運用詞語如緊身衣，以容納周期躁郁癥的暴力經(jīng)驗。他們都引導(dǎo)我離自己真實的主旨更近。

查爾斯?多伊爾(Charles Doyle)編《新西蘭近期詩歌》(Recent Poetry inNew Zealand)，柯林斯(Collins),奧克蘭(Auckland),1965，第29頁

他運用不同的詩歌形式表達他的想象力：

此刻，兩種方法吸引著我，根據(jù)我正在創(chuàng)作的詩的類型——一件形式修辭學(xué)的緊身衣，帶著滿韻和希臘神話的索引，由羅伯特?洛威爾發(fā)明，處理那些習(xí)慣性地擁抱熾熱火爐者的經(jīng)驗；或者一個寬松的雞籠，由依靠經(jīng)驗做事的木匠建造，無名者發(fā)明，運用半韻和說話節(jié)奏，處理蕭條中發(fā)生或未能發(fā)生的事情。

同上

他寫作中的強度和張力，有些源自他生存在剃刀邊緣的事實。1960年他間接提到了那一事實——雖然，正如在他全部的寫作中，他給予他的陳述以一種形而上的維度：

一個人變得習(xí)慣于生存在剃刀邊緣。如果我的經(jīng)濟的、社會的或家庭的境況以這樣一種方式——我有更多閑暇寫作，可能有更多激發(fā)寫作的因素——得到緩解，我將成為一個與他的巨石分開的西西弗斯(Sisyphus)。它巨大表面的沙礫特性、無窮的重量及它投下的黑色陰影，是我擁有的現(xiàn)實的最強有力暗示，和存在于我零星文學(xué)作品中任何力量的來源。我記得在特恩布爾(Turnbull)圖書館看見一份極大震撼我的文獻——一份亨利?勞森(HenryLawson)的手稿，坦率的、未定型的書寫，在里面他描述了他收到一篇文章或一首詩被某個期刊接受的通知的情形……當(dāng)他正用砂紙打磨靈車的四壁。福利國家的靈車是噴氣推進式的。我的部分特殊天命就是打磨它的四壁。我擔(dān)心更多的金錢或閑暇會讓我少了憤怒，降低肌肉痙攣，說服我那不是靈車而是帶翼馬車。我可能變得與我同類的失去家園的人們分開了。那將是相當(dāng)致命的。

《新西蘭的作家們》(Writers in New Zealand)，《登陸》(Landfall)第14卷，1960，第42-43頁

他認為窮困、貧瘠和不依戀財產(chǎn)是真正詩人的與生俱來的權(quán)利：

一個詩人的事業(yè)……是貧困而誠實。他也許有錢，但他應(yīng)該意識到那是灰塵。他也許有聲望，但讓他厭惡它，穿著它像穿一件骯臟的外套。那時他也許能夠保持清醒略好一點?？墒?，愛不會傷害他。它將剖開他像剖開一條魚，然后倒掛著他，讓太陽進入他的夢與低能野心的專用袋里。他將認為他快死了當(dāng)他剛剛開始醒來。

《寫作與生存》(Writing and Existence)，《教育》(Education)第12卷，1963年8月7日，第16-19頁

意識到此矛盾，巴克斯特于1966-1967年間獲得了一次短暫的經(jīng)濟保障，這時他被授予奧塔戈大學(xué)羅伯特?彭斯獎金。（雖然他早先承認將“完全準備登上肉汁列車”，但他堅持將“從不向司機脫帽致敬”。忠于那一前提，他的一些作品無疑激怒了他的雇主。）在他的職位臨近結(jié)束時，他參與了一項問答式教學(xué)工作，從而續(xù)了12個月。為這一遲到的與他青年時期背景和先祖記憶的相遇所激發(fā)，巴克斯特在散文和詩歌的寫作方面都多產(chǎn)而質(zhì)量好。奧塔戈的荒涼海灘喚醒了他一直知道的那些：

在惠靈頓一個房間里坐下來寫作，我的心里反復(fù)進行著一次想象之旅：翻越大巖石之丘，穿過布萊頓河河口，在四處閑逛，或爬上船屋，或沿著沙丘，或出海到釣魚石，在那里來自秘魯?shù)牟ɡ藦街北加窟^來，一路上不曾間斷。

陪伴我的將是那些活人和死者——活著的是我成長過程中已經(jīng)了解的，死去的我還常常不太了解，卻依靠他們獲得一種連貫性和精神支撐。

《返回達尼丁途中》(On Returning to Dunedin)，《奧塔戈每日時報》(OtagoDaily Times)，1966年9月22日，第4頁

1963年他寫道：

無意識地，這兒和海外的詩人們，都試圖進入并書寫窮困的處境，在此一個人不為標語、金錢或智力規(guī)劃所蠱惑，后者恰好忽略了這一點：創(chuàng)造變成可能。這不只是原始主義，從一個不理解詩人的世界撤退。而是去理解一個不理解它自身的世界的嘗試。

《詩歌與教育》(Poetry and Education)，手稿975/153

在5年里他做出了一個有意識的選擇，進入并填滿那一虛空。

1968年末，一個事件發(fā)生了，那預(yù)示了他生命的最后階段。在一個夢里他聽到召喚“到耶路撒冷(Jerusalem)去！”——那是旺阿努伊河(Wanganui River)上一個小的毛利(Maori)人居住區(qū)——遵循那一邀請，他離開了達尼丁，只帶了一套換洗衣服和一本毛利語圣經(jīng)。

1969年在著手建設(shè)耶路撒冷駐地之前，巴克斯特參與了惠靈頓和奧克蘭的社會工作，周旋于毒癮者、酗酒者、無家可歸者和失業(yè)者之間。他要求實現(xiàn)：他正“處于在（他）家里抽著雪茄、看著電視的舒適中平穩(wěn)地死去”，同時存在著“一種真正急迫而明顯的需求，為一些在小鎮(zhèn)上被撕成碎片的人們，讓他們擁有一處避難所”。意識到“破碎的神話無論如何必須被取代或重建”，他變成了——用他自己的評判——“一個基督教導(dǎo)師，一個赤足和長滿胡須的怪人，很多好市民鼻子里的一股臭氣”。在耶路撒冷和其他地方，他建立社區(qū)以便那些邊緣人能夠有一個家和得到康復(fù)的機會。

巴克斯特放棄了財產(chǎn)所有權(quán)，擔(dān)起了一份貧窮的個人誓言。在他頻繁地從耶路撒冷去往新西蘭的城鎮(zhèn)期間，他為社會秩序的重建而工作和呼吁——他最引人注目的題目是，“社會所犯的最大罪行之一是貧窮”。他的關(guān)切不只是理論上的。他分擔(dān)了下層社會的被剝奪，如先前一份未出版的手稿所揭示的。那也顯露了他的動機：

我沒有食物地離開已經(jīng)一個月了。我赤腳走在石頭上40英里。我睡在無論哪兒有睡覺的地方，在陌生人的屋子里，在跳蚤成群出沒的毛毯上，在路旁的濕草上。我常常醒著，那時那些無父的人們靠玩牌和喊叫消除他們不可避免的緊張。

我遇到過很多認為厭惡我的人。我耐心地接受他們關(guān)于我性格的看法。那也許的確是對的。我在很多教堂里的祭壇前躺過，舒展我的雙臂，祈求上帝給予我悲傷、給予那無父者喜悅。我的雙腳常常冷熱交加地灼燒。當(dāng)我的背碰到腰帶上的搭扣，那讓我咬緊了牙齒。

所有這些都是自大和胡說，除非我讓上帝通過我愛他們。倘若那些無父者中的一個，他的靈魂的腦袋上的頭發(fā)被我傷害了，我應(yīng)該永遠在地獄里被焚燒。

《耶路撒冷日志》(Jerusalem Journal)，手稿975/82

巴克斯特在耶路撒冷的生活記錄在《耶路撒冷十四行詩》(Jerusalem Sonnets)（1970）、《耶路撒冷日書》(Jerusalem Daybook)（1971）和《秋之書》(Autumn Testament)（1972）里。在這些晚期詩作中，顯然他畢生追求的個人誠實引導(dǎo)他放棄了修辭。他從國內(nèi)的平凡事件為劇詩找到了主題，模糊了詩歌和散文的界線。當(dāng)他的貌似簡單的詞匯和短語顯示了語言的精通，它們也摹寫了他在自己生命中渴望的簡單與自由。平實的、直率的、憤怒的、充滿同情心的、嘲弄的、自我挖苦的，巴克斯特的最后詩篇以絕對的真實表達了一個激烈的、復(fù)雜的和憂心忡忡的男人的經(jīng)驗與信念。

他于1972年10月22日星期天以46歲之年在奧克蘭逝世的消息，激起了廣泛的哀痛。他被葬在耶路撒冷，遺贈給他的鄉(xiāng)人一幅基于基督教和毛利文化價值進行社會重建的藍圖，以及一批詩歌和散文，因其成就的范圍和水平而引人注目。

1964年，巴克斯特在評論路易斯?麥克尼斯的最后一部書時，他將之描述為：

一次總結(jié)，一次長時間未結(jié)賬單的支付，個人性甚于政治性。有一種對陷入混亂的事物的深深憂郁，一種失落的感覺，但勇氣沒有減弱。它是——從詩人們的大多數(shù)人性——一個完全人性的確證。

《新西蘭聽眾》1272，1964年2月14日，第18頁

他的話預(yù)示了他自己最后詩篇的品質(zhì)。

他最看重的品質(zhì)是真實。他從未放棄追尋它。因此，在他生命的最后10年，他獲得了他自己的聲音，從他各種各樣的與上帝、自己、社會和死亡的爭吵中浮現(xiàn)出的一批作品，表明他不僅是曾生活在新西蘭的最完全的詩人，而且也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英語詩人之一。

由詩人、批評家張?zhí)抑尴壬g，大陸首部巴克斯特（James K.Baxter）譯詩集《耶路撒冷十四行詩?秋之書》（白鯨文叢系列）即將由上海教育出版社出版，本譯詩集收錄了巴克斯特晚年兩部極為重要的詩集《耶路撒冷十四行詩》（39首）和《秋之書》（48首），此外還選譯了他同時期的十四行詩28首，一共115首。